雨還在下，細細密密的，敲打著聯絡點門前那幾片殘破的瓦片，發出單調而寂寞的聲響。櫃檯上的半截安神香和那個小玉瓶靜靜地躺著，像是兩個沉默的證人，證明著夜無邪話語中那令人心悸的真實。
蘇曉曉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，消化著剛剛接收到的資訊——魔域、血脈詛咒、情緒缺失、虛無侵蝕、存在危機……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，勾勒出一幅遠比想象中更黑暗、更絕望的圖景。而眼前這個自稱夜無邪、氣質華貴卻眼神空洞的男人，其身份也呼之欲出。
能如此平靜地說出“魔域上下皆感存在之輕”，能輕易拿出魔域資源作為籌碼，能用“為了活著”這樣沉重的話語作為交易理由……
“夜先生，”蘇曉曉緩緩開口，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，“恐怕您不僅僅是魔域的‘普通客人’吧？”
夜無邪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她，沒有絲毫被揭穿的波動，反而像是對她終於問出這個問題感到一絲……微不可察的“理所應當”。
“我是魔尊。”他平靜地吐出這三個字，彷彿在說“今天下雨了”一樣自然，“九幽魔域第七十三代魔尊，夜無邪。此身，為方便行走人界所化之分身，但意志與許可權，與本體無異。”
魔尊。
蘇曉曉的心臟重重一跳。儘管有所猜測，但聽到對方親口承認，那種衝擊力依然巨大。魔尊是什麼概念？那是與冥界閻羅、人界頂尖宗門掌教同等級別的存在，是三界真正的高層統治者之一！這樣的人物，竟然親自來到清風鎮這個偏僻小鎮，找一個連正式山門都沒有的小宗門談生意？
這背後意味著什麼？
意味著魔域的危機，己經到了連魔尊都不得不親自下場、嘗試一切可能方法的地步。
意味著她，和她那剛剛起步的“修補”之路，己經被捲入了一個遠超她當前層次的、關乎一界存亡的巨大漩渦。
壓力，如山嶽般壓來。
但與此同時，一種奇異的、近乎興奮的顫慄感，也從蘇曉曉心底升起。
危險，往往與機遇並存。魔尊親自找上門，固然帶來了難以想象的風險，但也帶來了同樣難以想象的資源和可能性。如果操作得當，這或許是鹹魚宗在一年內衝擊西級宗門、甚至在未來對抗天機閣的重要助力。
“魔尊陛下親臨，晚輩惶恐。”蘇曉曉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，語氣恭敬卻不卑微，“只是，晚輩有一事不解。”
“說。”
“魔域廣袤，能人異士無數，更有傳承萬載的秘法魔功。若論研究‘情緒刺激’、‘抵抗虛無’，魔域內部難道沒有相關的研究和嘗試嗎？為何……會找到我們這樣一個小宗門？”
這是最關鍵的問題。魔尊不是傻子，他親自來，必然是因為在魔域內部找不到解決方案，或者現有的方案效果甚微。那麼，鹹魚宗有什麼是魔域沒有的？
夜無邪沉默了片刻。
雨聲填滿了這短暫的寂靜。他抬起手，蒼白的手指輕輕拂過櫃檯上那個裝著憶暖湯的小玉瓶，指尖觸及瓶身上簡陋的冥界符文時，動作有了一瞬間極其微妙的凝滯。
“魔域的研究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依舊平淡，但蘇曉曉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……厭倦？“萬年來，從未停止。從挖掘上古血脈記憶，到創造極致痛苦以激發求生本能，從吞噬生靈情緒以補自身，到鑽研能扭曲認知的幻術……我們嘗試過一切能想到的、想不到的方法。”
他頓了頓，那雙空洞的眼睛望向蘇曉曉，像是在評估她能否理解接下來的話語：
“但所有基於‘魔族自身’、‘魔域規則’的方法，最終都陷入同一個悖論——用‘虛無’去對抗‘虛無’，用‘枯竭’去填補‘枯竭’，如同用黑暗去驅散黑暗，只會讓黑暗更深。我們需要的，是‘異質’的刺激。來自完全不同體系、不同規則、甚至不同‘存在邏輯’的……擾動。”
他拿起那個小玉瓶，拔開塞子。一股混合著淡淡藥香和微弱陰寒氣息的味道飄散出來。
“這湯，來自冥界，熬煮自忘川水與遊魂執念，本質是‘死亡’與‘遺忘’的產物。但它被你改造後，卻能給陽間生靈帶來‘安神’與‘夢境’。這其中的轉化，違背了冥界、人界許多固有的‘常理’。而你們製作的‘安神香’，配方看似普通，但其中幾味藥材的配比和煉製手法，與我見過的所有丹方都不同，帶著一種……‘隨意’的創造性。”
夜無邪將玉瓶重新塞好，放回櫃檯。
“魔域不缺力量，不缺資源，不缺對規則的深入研究。但我們缺的，恰恰是這種‘不按常理’、‘打破框架’、在不同體系間野蠻嫁接的……‘混亂的創造力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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