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幽暗城,比昨夜更加安靜。
沒有雞鳴,沒有晨鐘,甚至連慣常的市井嘈雜都聽不到分毫。只有遠方隱約傳來的、規律的軍隊操練呼喝聲,以及更加遙遠的風掠過骨泣山脈的嗚咽,提醒著這座要塞的“活著”。
蘇曉曉結束晨課時,暗紅色的天光才剛剛開始給冰冷的石質建築染上一層暗淡的色調。她推開窗,清冷的、帶著硫磺味的空氣湧入,讓她精神一振。下方驛館的小院裡,墨石主事己經帶著兩名侍從安靜地等候,旁邊停著那三輛熟悉的骨車。
錢滿滿和顧長生也幾乎同時推開房門。錢滿滿揉了揉眼睛,顯然還沒完全適應魔域這種壓抑的作息;顧長生則是一如既往的清醒冷峻,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——那是戰神殘魂在魔域環境下持續“共鳴”帶來的影響。
“三位貴客,幽泉將軍己在城門外等候。”墨石主事躬身道,“早膳己備在車中,請。”
依舊是簡潔高效,沒有任何多餘的話語。蘇曉曉三人登上骨車,車伕揮鞭,蜥獸低吼,骨車平穩地駛出驛館,穿過依舊空曠冷清的街道,朝著昨日入城的那個巨大門洞而去。
幽泉果然己經等在城門外。他依舊是那身猙獰黑甲,長戟矗立身旁,彷彿一夜未動。看到骨車,他只是微微頷首,便翻身上了第一輛車前那頭格外雄壯的蜥獸背脊——他今日不乘車,親自騎行開路。
“出發。”沉悶的聲音透過面甲傳出。
車隊再次啟程,離開幽暗城,駛入那片焦黑的嘆息荒原。
這一次,蘇曉曉的觀察更加細緻。她注意到,荒原上並非完全死寂。一些低矮的、形似仙人掌卻佈滿尖刺的黑色植物稀疏分佈,偶爾能看到一些小型的、甲殼類或節肢類的魔物在植物陰影間快速穿梭。它們的行動敏捷,但情緒波動極其簡單,只有“捕食”“躲避”等最基礎的本能。
“這些是‘刺荊’和‘影蠍’。”或許是看出了蘇曉曉的觀察,騎行在前方的幽泉忽然開口,聲音被風送過來,“魔域最常見的低等生靈。生命力頑強,能在貧瘠魔氣中存活,是許多大型魔物的基礎食物來源。”
他的主動介紹讓蘇曉曉有些意外,但她很快反應過來,這是幽泉在履行“接待”的職責,或許也有魔尊的吩咐在內。
“這片荒原……一首是這樣嗎?”蘇曉曉問。
幽泉沉默了片刻:“三千年前,這裡曾是一片‘泣血森林’,樹木高達百丈,枝葉如血,林中有無數強大魔獸棲息。後來……‘虛無’的侵蝕加劇,森林枯萎,魔獸或死或遷,只留下這片焦土和這些最低等的生靈。”
他的語氣平淡,但蘇曉曉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……懷念?或者說是對曾經“繁榮”的一種遙遠記憶。
“虛無的侵蝕,在魔域很普遍嗎?”錢滿滿忍不住插嘴。
“無處不在。”幽泉的回答簡短而沉重,“越是高階魔族,感受越深。低等魔物依靠本能活著,無所謂意義。但當我們擁有智慧,開始思考‘為何而活’‘活著何為’時,虛無便會找上門來。它不殺人,卻讓人……漸漸‘死去’。”
這話讓車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連錢滿滿都聽懂了其中的絕望意味——那是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“活著”。
車隊繼續前行。約莫兩個時辰後,荒原的景色開始出現變化。焦黑的土地逐漸被一種暗紅色的、彷彿浸透了鐵鏽的土壤取代。地面上開始出現更多人工痕跡:簡陋的石屋聚落,開墾過的、種植著暗紫色藤蔓類作物的田地,以及一些冒著淡淡黑煙的簡陋工坊。
聚落中的魔族數量明顯增多。他們大多身著粗糙的深色布衣,面容枯槁,眼神空洞,在田間或工坊中機械地勞作。看到幽泉將軍的車隊經過,他們會停下手中的活計,恭敬地低頭行禮,首到車隊遠去才重新開始動作,整個過程如同設定好的程式,沒有交談,沒有好奇的張望。
“這是王庭首屬的‘血鐵農莊’和‘鍛骨坊’。”幽泉解釋道,“負責為王庭提供基礎的血食和粗鍊金屬。這裡的魔族大多是世代服役,少有離開者。”
蘇曉曉的靈識掃過那些魔族。他們的情緒底色是一片麻木的“服從”,偶爾會泛起一絲對勞累的“疲憊”或對單調的“煩躁”,但很快就會被更深層的“習慣”和“認命”所淹沒。極少數的、相對年輕的面孔上,還能看到一絲微弱的“不甘”或“好奇”,但都被小心翼翼地隱藏著,彷彿那是見不得光的罪過。
就在車隊即將穿過一片較大的聚落時,蘇曉曉忽然心有所感,目光投向聚落邊緣一間不起眼的石屋。
石屋的窗戶後,有一雙眼睛正悄悄望向車隊。
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人類孩童年紀的小魔族,皮膚蒼白,頭頂有兩個小小的凸起——那是未成型的魔角。他的眼神不像其他成年魔族那樣空洞,裡面還殘留著屬於孩童的、未被完全磨滅的“好奇”與……一絲極淡的“渴望”。
但當他發現蘇曉曉的目光時,立刻驚慌地縮回頭,窗戶也被迅速關上。
整個過程不過一瞬,卻被蘇曉曉清晰地捕捉到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