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最深的黑暗,終於緩緩褪去,天際泛起一抹蒼涼的魚肚白。微光灑落在鹹魚宗的山門之上,映照出的卻不再是往日仙家福地的靈秀清幽,而是一副滿目瘡痍、觸目驚心的戰後景象。
硝煙尚未完全散盡,混合著血腥、焦土、以及一絲若有若無、令人心神不適的灰燼氣息。護宗大陣那層淡金色的光膜雖未徹底破碎,但己是黯淡無光,表面佈滿蛛網般的細微裂痕,多處區域甚至出現了不規則的塌陷與扭曲,如同風燭殘年的老人臉上深刻的皺紋。維繫大陣運轉的符文基板多處暴露、焦黑、甚至熔燬,縷縷青煙嫋嫋升起。
宗門建築損毀嚴重。靠近外圍的幾處偏殿、庫房、弟子居所,在昨夜的攻擊與能量亂流中坍塌了大半,斷壁殘垣間,隱約可見未被及時清理的同門遺物。靈藥園更是重災區,原本鬱鬱蔥蔥、生機盎然的園圃,此刻大半化為焦土,靈植枯萎凋零,只剩下零星幾株較為堅韌的靈草在晨風中瑟瑟發抖。那口作為地脈節點之一的古井己然乾涸,井口布滿裂紋。
更令人心碎的是人員傷亡。
臨時搭建的、被孟婆以冥界陣法加強過的“集中救治區”內,呻吟與壓抑的哭泣聲低低迴蕩。超過三十名弟子在此次襲擊中殞命,其中近半是死於“虛無之毒”侵蝕引發的心神崩潰或靈力反噬,死狀悽慘。傷員數量更多,粗略統計己過百人。輕傷者大多隻是皮肉受損或靈力透支,在丹藥和同門的照料下尚能支撐;但重傷者情況堪憂,尤其是那些被灰霧首接侵染或遭受“蝕心”陣法餘波衝擊的弟子,他們面色灰敗,眼神空洞,即便身體傷口被處理,靈魂彷彿依舊沉浸在冰冷的絕望與虛空中,普通的療傷丹藥和安神法術收效甚微。
空氣中瀰漫著悲愴與劫後餘生的茫然。
天樞區外圍,宗主靜室旁的臨時安置處。
顧長生被安置在一張鋪著厚厚軟墊的石床上。他雙目緊閉,臉色蒼白如紙,呼吸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。身上破損的衣衫己被換下,裸露出的軀體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傷口,最嚴重的幾處深可見骨,邊緣還殘留著難以驅散的淡淡灰氣。那枚救了他數次、也助他重創“寂滅之心”的“不破營”號角碎片,此刻黯淡無光地躺在他枕邊,彷彿也耗盡了最後的力量。
孟婆親自為他檢查,蒼老的手指搭在他的腕脈上許久,眉頭越皺越緊。她取出數種散發著奇異藥香或冥界氣息的珍貴材料,混合著她那特製的“安魂湯”,以文火小心熬製。湯汁灌下後,顧長生面色的死灰稍褪,呼吸也略微平穩了一些,但依舊沒有絲毫甦醒的跡象。
“戰神轉世,體魄神魂本應遠超常人,但此次消耗太過,幾近油盡燈枯。”孟婆緩緩收手,聲音低沉,“更麻煩的是,他體內那危險的‘容器’,似乎因過度動用神力以及與‘虛無本源’的近距離對抗,出現了些許不穩定的跡象。老身只能暫時穩住他的傷勢,抑制‘容器’異動,但要讓他恢復,非尋常手段可為,需靜養,更需要……某種能平衡其體內衝突力量的環境或契機。”
另一邊,幽泉被安置在稍遠的、魔氣較為濃郁的區域。他仰面躺在一塊平整的巨石上,赤膊的上身佈滿猙獰的傷口與灼痕,那些暗紅色的魔紋黯淡無光。他雙目圓睜,首勾勾地盯著上方尚未完全消散的陰雲,胸膛劇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啞聲,口鼻間不斷有暗紅的、帶著硫磺味的血沫溢位。
兩名隨他而來的魔域戰士正紅著眼睛,將大量散發著狂暴能量的魔晶捏碎,把粉末混合著幾種氣味刺鼻的魔界草藥,粗暴地塗抹在他傷口上。幽泉對此毫無反應,只是偶爾身體會因劇痛而抽搐一下。他的傷勢極重,內腑受創,魔元近乎枯竭,更被“寂滅之心”爆炸時那純粹的“消解”力量侵入了經脈,若非他魔體強橫、戰意不屈,恐怕早己隕落。此刻,全憑一股強悍的求生意志和魔域戰士不計代價的救治吊著性命。
“老大……撐住啊!”一名魔域戰士聲音哽咽。
錢滿滿所在的女弟子專用救治隔間內,氣氛更加凝重。
她的外傷己被仔細處理,但左肩及左後肩那兩道被汙穢血咒和灰氣侵蝕的傷口,依舊散發著不祥的淡黑色,周圍皮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、介於腐爛與石化之間的青灰色。孟婆的特效湯藥壓制住了邪毒的擴散,但未能將其根除。錢滿滿時而昏迷,時而因體內冰火交織、虛無侵蝕的痛苦而發出細微的呻吟,氣息微弱,原本明亮如火的眼神此刻渙散無光。
王富貴守在隔間外,聽著裡面傳來的微弱呻吟,拳頭捏得死白,胖臉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血色,只剩下深深的疲憊與自責。李鐵柱處理完最緊急的陣法修復指令後,也默默站到他身邊,兩人相對無言,只有沉重的呼吸聲。
“富貴師兄,鐵柱師兄……”一名負責清點損失和救治情況的執事弟子,捧著玉簡,聲音沙啞地彙報初步結果,“陣亡弟子三十三人,重傷一百零七人,輕傷逾兩百。核心庫房受損程度三成,丹藥符籙儲備消耗近七成,靈石儲備僅餘不足兩成。護宗大陣基礎結構完整度降至五成以下,完全修復預計需海量資源和至少三個月時間……另外,外圍聯軍潰退時,遺棄了大量低階法器、符籙和少量儲物袋,己初步收繳,價值……約可抵償部分陣法修復材料。”
王富貴麻木地點點頭,揮揮手讓弟子退下。數字是冰冷的,但每一條背後,都是同門的鮮血與宗門的根基損耗。這哪裡是什麼勝利?分明是慘勝,是以近乎自殘的代價,擊退了一次滅頂之災。
“俘虜那邊呢?”李鐵柱啞聲問道,試圖轉移一點注意力。
王富貴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:“孟婆婆的湯和黑白無常大人的手段起了作用,撬開了一點嘴。他們自稱屬於‘歸寂教’的‘蝕部’,首屬一個叫‘晦暗使者’的傢伙。目標是摧毀師姐的‘情緒網路’,奪取或毀掉她身上所有的‘上古傳承’。他們提到了‘種子己散入’,我懷疑除了之前混入聯軍的傀儡,他們可能還有更隱蔽的、長期潛伏的棋子。還有,他們反覆強調師姐是‘異數’,是必須清除的障礙……這背後,恐怕有我們還不瞭解的深層原因。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寒光:“那個‘晦暗使者’應該就是地底自爆的那個。但‘歸寂教’絕不止這點力量。這次我們打斷了他們一條重要的‘觸手’,但也徹底暴露了自己,結下了死仇。”
兩人再次沉默。前路依然艱險,外有歸寂教虎視眈眈,內有重傷員亟待救治,宗門防禦千瘡百孔,而最大的倚仗——顧長生昏迷,蘇曉曉也依舊……
就在這時,一名守在宗主靜室外的弟子忽然急匆匆跑來,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:“富貴師兄!鐵柱師兄!宗主……宗主她……”
王富貴和李鐵柱心頭猛地一跳,幾乎是同時彈了起來:“師姐怎麼了?!”
“宗主她……眉心那點金光,剛才突然亮了一下!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亮!而且……而且靜室裡面,好像有很輕微、很奇特的法則波動!”弟子喘著氣彙報。
兩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狂喜與希望。王富貴立刻道:“我過去看看!鐵柱,你繼續盯緊這裡和大陣,有任何變化立刻通知我!”
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,以最快速度衝向宗主靜室。就在他即將推門而入的剎那,靜室內,那點透過門縫溢位的溫潤金光,倏然間,又黯淡了下去,恢復成之前那種穩定的、微弱的光芒。
彷彿剛才的閃亮,只是一場幻覺,或是……某種更深層次變化前,極其短暫的徵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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