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角是往上的，眼眶是往下掉水的，整張臉的肌肉朝著兩個相反的方向使勁。
他旁邊坐著的工友拿胳膊肘懟了他一下：“老陳你哭啥——”
“滾。”陳哥聲音悶悶的，把照片舉起來給他看，“我閨女。”
那張小小的照片在粗糙的指頭之間微微顫著。
“走之前拍的，她那會兒還換牙呢，門牙缺了一顆，笑起來就漏個洞。”他拿拇指擦了一下照片的邊角，聲音忽然輕下來了，“也不知道現在牙長出來沒有。”
旁邊幾個工友湊過去看，一個個臉上的表情都很相似——笑著的，但眼睛裡頭有東西在轉。
有人拍陳哥的肩膀：“中午就見著了，你問她去唄。”
陳哥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塞回口袋裡，拿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臉，聲音又恢復了平時那個大嗓門：“必須的！我提前跟她說了！她那個班第一拿不著，回來我得找她談談！”
周圍笑聲一片。
食堂裡的氣氛在短短幾分鐘內完成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，從剛才那種沉悶的、壓抑的等待，一下子跳到了過年似的熱鬧。
好幾桌人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來了，說我媳婦兒上次打電話還說想來看看呢，說我媽腿腳不好不知道她來不來，說我兒子今年中考不知道成績出來沒有。
都是家常話。
最普通的、最瑣碎的、在外面隨便哪個飯桌上都能聽到的家常話。
但擱在這個鐵皮食堂裡，擱在這群不知道多久沒見過家人的礦工嘴裡，每一句都帶著一種奇怪的、沉甸甸的分量。
然而。
不是所有人都在笑。
鬱樅轉頭看了一眼自己這桌。
周姐的臉色發白。
不是嚇白的那種白，是血色被一點一點抽走的那種白。
嘴唇抿成一條首線，筷子攥在手裡，指節發白。
鬱樅往旁邊看了看。
同宿舍的幾個人，一個比一個臉色難看。
昨晚聽過邱姐故事的那幾張臉，此刻像是被同一隻手按下了同一個表情。
進來容易，出去難。
周姐的嘴唇動了一下，沒出聲。
但鬱樅讀懂了。
她說的是“完了”。
食堂裡別桌的歡呼聲還在繼續，陳哥在那邊給工友們傳閱閨女的照片，笑聲一浪一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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