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編，我接到個料。”
小報記者叫陳潮生，二十六，入行兩年，在《青山晚報》跑社會新聞，平時寫的最多的就是張家狗咬了李家人、王大爺種的南瓜破了鎮紀錄之類的稿子。
此刻他站在主編辦公室門口，手裡攥著個採訪本，上面記了一頁密密麻麻的字。
主編姓方，五十出頭，頭髮禿了大半，正對著電腦螢幕校稿子，聽見這話頭也沒抬：“什麼料？”
“非法採礦。”陳潮生把採訪本翻開，“青山鎮方向，永豐煤礦，對外掛的是煤礦牌子，實際採的是金礦，沒有資質，私藏爆炸物，還有礦難瞞報的嫌疑——”
方主編的手停了。
他抬起頭來看了陳潮生一眼。
那個眼神不是驚訝，也不是感興趣。
是一種很複雜的、帶著點疲憊的審視。
“你坐。”方主編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陳潮生坐下了。
方主編摘了眼鏡，用鏡布慢慢擦，擦了好一會兒才開口：“永豐煤礦，你知道是誰的嗎？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道為什麼之前從來沒有人報過這個事兒嗎？”
陳潮生沒說話，但下頜收緊了一下。
方主編把眼鏡重新戴上，靠在椅背裡，語氣平得像在唸天氣預報：“那個礦，水很深。上面有人。縣裡有人，市裡也有人，省裡也有人。你以為就你一個熱心市民打了電話？以前不是沒有人舉報過，都進去了，出來的時候嘴比蚌殼還緊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你聽我說完。”方主編抬了抬手，“你是我帶出來的，小陳，入行兩年，腦子好使，筆頭子也利索，臺裡好不容易同意培養你，明年跑深度報道的名額我都給你爭取好了。你要是折在這兒，我跟誰說理去？”
陳潮生的嘴唇動了動，喉結滾了一下，沒出聲。
他想說什麼來著。
想說那個電話裡的聲音不像報假料的，想說礦難瞞報不是小事兒，想說明天就有家屬要下礦了——
但方主編看著他的眼神太熟悉了。
不是敷衍，不是施壓。
是真心實意的、一個老新聞人看著自己帶出來的苗子時，那種“求你別去送死”的眼神。
他認得這種眼神。
兩年前他剛來報社，連排版軟體都不會用，是方主編手把手教他寫導語、跑線索、做採訪提綱。
去年他因為一篇城中村拆遷的稿子差點被人堵在巷子裡，也是方主編半夜開車來接的他。
這個人是真拿他當自己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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