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慈寧宮,依舊籠罩在一片壓抑的靜謐之中。雖己解了軟禁,但皇帝那道無形的隔閡猶在,沈太后明顯比以往更加深居簡出,佛堂裡的檀香燃得比往日更勤,誦經聲也似乎更加冗長。
這日午後,太后照例在佛堂禮佛,身邊只留了最信任的掌事宮女崔嬤嬤隨侍。崔嬤嬤伺候太后近三十年,從潛邸時就跟隨左右,知曉太后無數秘密,是真正的心腹股肱。
誦經聲停歇,沈太后緩緩睜開眼,看著蒲團前嫋嫋升起的青煙,忽然輕輕嘆了口氣,聲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:“阿崔,你跟了哀家多少年了?”
崔嬤嬤連忙躬身,恭敬答道:“回太后娘娘,到今年臘月,就滿三十一年了。”
“三十一年……”太后喃喃重複,目光有些悠遠,“真是漫長啊。這宮裡,人來人往,能信得過的,也就只剩下你了。”
崔嬤嬤心頭一暖,卻又隱隱覺得太后今日語氣有些不同尋常,愈發謹慎地應道:“能伺候太后娘娘,是奴婢幾輩子修來的福分。”
太后轉過頭,看著她,眼神溫和,卻透著一股深沉的暮氣:“哀家老了,近來總覺得精神不濟,夜裡也睡不安穩。皇帝……唉,到底是翅膀硬了,嫌哀家這個母后礙眼了。”
崔嬤嬤心中一驚,不敢接這話茬,只低聲道:“太后鳳體要緊,還需寬心靜養。皇上……皇上終究是孝順的。”
“孝順?”太后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、近乎嘲諷的弧度,隨即又掩去,恢復了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,“罷了,不說這些了。前幾日柳氏(廢貴妃柳氏)那邊,可還安分?”
崔嬤嬤回道:“冷宮那邊回報,柳庶人每日只是咒罵哭鬧,並無異常。只是……她身邊那個叫秋韻的宮女,前兩日試圖偷偷往外傳遞訊息,被我們的人截下了。”
“哦?”太后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,“傳遞訊息?給誰?”
“信是寫給景陽宮李昭儀的,內容……是抱怨冷宮用度被剋扣,希望李昭儀能看在往日情分上,賙濟一二。”崔嬤嬤斟酌著說道,“信己被扣下,並未送到李昭儀手中。”
太后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把信給哀家看看。”
崔嬤嬤雖有些疑惑,還是依言將截獲的那封字跡潦草、充滿怨氣的信箋呈上。
太后接過信,並未細看內容,目光卻落在了信紙末尾,那因為寫字人情緒激動而無意中滴落的一點墨漬上。那墨漬的形狀,竟有幾分眼熟……她眼神微微一凝,隨即若無其事地將信折起,放在一旁。
“柳氏……終究是不甘心啊。”太后輕嘆一聲,語氣帶著憐憫,眼底卻無絲毫波瀾,“她也算跟了哀家一場,落到如今這般田地,哀家這心裡,也不好受。”
崔嬤嬤附和道:“太后娘娘慈悲。”
“這樣吧,”太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,對崔嬤嬤道,“你去小廚房,將前幾日暹羅進貢的那盒‘養心安神膏’取來。聽說那膏子對心悸失眠有奇效,哀家用著尚可,便賞給柳氏吧,也算全了昔日主僕一場的情分。”
崔嬤嬤不疑有他,躬身應下:“太后仁德,柳庶人若知曉,定感念太后恩典。”她轉身便要去取。
“等等。”太后又叫住她,從腕上褪下一串打磨得溫潤光滑的沉香木佛珠,遞了過去,“將這串佛珠一併帶去。告訴她,紅塵多苦,莫再執著,好生唸佛,或可求得內心安寧。”
“是。”崔嬤嬤雙手接過那串還帶著太后體溫的佛珠,只覺得太后今日格外念舊慈悲,心中更是感佩,小心地將佛珠收好,這才退出去取安神膏。
約莫一炷香後,崔嬤嬤端著一個小小的錦盒回來了,裡面正是那暹羅進貢的安神膏和那串沉香佛珠。
太后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:“你親自送去冷宮,看著柳氏用下再回來。畢竟……是哀家的一片心意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崔嬤嬤領命,端著錦盒退出了佛堂。
佛堂內重歸寂靜,只剩下檀香嫋嫋。沈太后緩緩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庭院中那幾株開得正盛的玉蘭花,眼神一片冰冷,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的慈悲與疲憊。
她抬起手,看著自己保養得宜、戴著翡翠護甲的手指,輕輕捻動著,彷彿在拂去什麼不存在的塵埃。
“阿崔啊阿崔……”她低聲自語,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,“你跟了哀家三十一年,知道得太多了……皇帝如今己對哀家起疑,有些事,不能再留痕跡了……要怪,就怪你自己運氣不好,偏偏截下了那封信,又偏偏……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吧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