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心苑林婉兮的死，在後宮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。妃嬪們照常在御花園賞雪，在暖閣裡品茗，彷彿從未有過這樣一個人。但在那看不見的層面，在九闕皇城森嚴的等級與厚重的宮牆之下，一股暗流卻藉著這股“晦氣”，悄然湧動。
這股暗流的中心，不在後宮，而在前朝與內廷交界的權力中樞——司禮監。
司禮監掌印太監魏無闕的值房內，暖意融融，與外間的天寒地凍恍若兩個世界。上好的銀霜炭在獸耳銅爐裡無聲地燃燒，散發出松木的淡香。魏無闕並未穿著正式的蟒袍，只著一身玄色暗紋的常服，靠在鋪著白虎皮的紫檀木躺椅上，閉目養神。他麵皮白淨，看不出具體年歲，唯有眼角幾縷細密的紋路，顯露出久居人上的威儀與深沉。
一個穿著絳紫色袍服、品階不低的中年太監，正垂手恭立在下方，他是魏無闕的心腹，司禮監秉筆太監之一，王德全。
“乾爹，”王德全的聲音壓得低低的，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，“冷宮那邊，己經料理乾淨了。林氏按‘病故’報的，屍首……依您的吩咐，沒經內務府，福安那老東西想私埋，正好，連他一塊兒處置了，報了個失足落井。”
魏無闕眼皮都未抬，只從鼻子裡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彷彿聽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王德全頓了頓，上前半步，聲音更低了：“只是……下面人回報，林氏死前，似乎……似乎接觸過七公主，會不會……”
魏無闕終於緩緩睜開眼。他的眼睛不大，卻異常深邃，瞳孔黑得像兩潭不見底的深水，目光掃過來，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。“一個七歲的孩子，在冷宮那種地方，能翻起什麼浪？”他的聲音平和，甚至有些溫吞，卻讓王德全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。
“乾爹明鑑。”王德全連忙道，“只是，林氏畢竟是……畢竟是那位的人。雖然那位倒了，可宮裡宮外，難免還有些念舊的，不清淨。”
“念舊？”魏無闕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、冰冷的弧度，“這宮裡，最要不得的就是‘念舊’。”他伸出手，用保養得極好的、戴著玉扳指的手指，輕輕敲擊著躺椅的扶手，發出篤篤的輕響，每一聲都彷彿敲在人心上。
“皇上近來，心思愈發難測了。”魏無闕像是自言自語，又像是說給王德全聽，“對咱們司禮監，也不似從前那般……放心了。”
王德全心頭一凜，腰彎得更低了：“乾爹，您的意思是？”
“林氏這件事，是個引子。”魏無闕的目光投向窗外，看著屋簷下掛著的冰凌，“有些人，仗著是宮裡的老人，或是跟著某些‘舊主’立過些微末功勞，就忘了自己的本分，忘了這司禮監的規矩，是誰定的了。”他頓了頓，語氣依舊平淡，卻透出森然寒意，“藉著這股‘冷宮’的陰風，也該清掃一下門戶，讓有些人清醒清醒，明白現在，是誰當家。”
王德全瞬間明白了。清洗！藉著處理林婉兮後事的機會，揪出那些與倒臺舊勢力（可能指向前皇后或其他與魏無闕不睦的派系）有牽連，或是對魏無闕不夠忠心的太監，徹底鞏固魏無闕在司禮監乃至整個內廷的絕對權威。林婉兮的死，不過是一塊再好用不過的敲門磚。
“兒子明白！”王德全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興奮，“兒子這就去辦！定把那些吃裡扒外、心懷二志的東西，一個個都揪出來！”
魏無闔重新閉上眼，揮了揮手，彷彿倦了。
王德全躬身，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。關上房門的那一刻，他臉上的恭敬瞬間被一種急於表現、爭功邀寵的急切所取代。他快步走向司禮監的文書房，那裡存放著所有大小太監的檔案、履歷以及……一些不能見光的“黑材料”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司禮監表面平靜，底下卻暗潮洶湧。王德全調動了他掌控下的東廠番子（特務機構），開始秘密調查、羅織罪名。目標主要指向三類人：一是曾在己倒臺的前皇后或與林婉兮有舊的妃嬪宮中當過差，且與魏無闕一系不算親近的；二是在內務府、御馬監等油水豐厚部門，位置關鍵卻不太聽招呼的；三是些資格老、有些聲望，可能對魏無闕地位構成潛在威脅的“老人”。
罪名很好找。宮裡當差的，誰手腳能完全乾淨？剋扣份例，收受下面人的孝敬，與宮外傳遞些小物件，甚至多年前某次差事上的小小失誤……平時無人在意的小事，此刻都被翻撿出來，無限放大，成了“勾結舊黨”、“窺探禁中”、“心懷怨望”的鐵證。
恐慌像無形的瘟疫，在底層太監中間蔓延。人人自危，見面不敢多言，眼神交接都帶著猜忌。往日還有些生氣的大監宿舍區，如今一片死寂，只有腳步聲匆匆來去。
三天後的深夜，風雪暫歇，月光慘白地照在覆蓋著積雪的宮殿屋頂上，泛著清冷的光。司禮監後院一間偏僻的值房內，燈火通明。
三個被除了官帽、扒了外袍的太監，五花大綁地跪在地上。他們年紀都不輕了，一個是內務府掌管部分庫房鑰匙的管事太監，姓李；一個是曾在御馬監負責草料採買，與宮外商人聯絡較多的副管事，姓趙；還有一個，則是司禮監內部一個負責文書傳遞、資格很老但一首未能升遷的隨堂太監，姓錢。
王德全端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，慢條斯理地品著茶。兩旁站著幾名孔武有力、面無表情的東廠番役。
“李公公，”王德全放下茶盞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，“庫房裡那批去年短少的江南貢緞，是你經手記錄的吧？怎麼，是記錯了，還是……另有所圖，私下倒賣了？”
李太監面如死灰，渾身發抖：“王公公明鑑！那……那是核對時出的差錯，後來……後來己經補上了啊！”
“補上了？”王德全冷笑一聲，“誰知道你是不是用些次貨充數，中飽私囊？還有，有人看見你前些日子，私下與長春宮（可能指代某個與舊勢力有關的宮殿）的舊人接觸，傳遞訊息，可有此事？”
“冤枉啊！王公公！那只是偶然遇上，說了兩句話……”
“偶然？”王德全打斷他，目光轉向趙太監，“趙公公，你御馬監的差事辦得好啊。聽說你那個在宮外做綢緞生意的侄兒，最近可是發了不少財？用的本錢，是從哪兒來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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