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權祭九闕》第三章 稚子吞聲泣(1)

作者:孟旬·1小時前

靜心苑徹底空了。

林婉兮的痕跡被粗暴地抹去,連同那個曾帶來一絲溫暖的老太監福安,都消失得無影無蹤。只有蕭鳳儀一個人,像被遺忘的塵埃,留在這座破敗的殿宇裡。

日子變成了一種緩慢的凌遲。寒冷是無休止的,從西面八方滲透進來,鑽進骨頭縫裡。飢餓是更磨人的野獸,日夜啃噬著她小小的胃囊。內務府派來送飯的太監越來越敷衍,從最初一天兩個硬餅子,變成一天一個,有時甚至隔天才來一次,扔下的食物也常常是餿的、帶著冰碴的。

蕭鳳儀學會了不哭。眼淚是這深宮裡最無用的東西,它換不來憐憫,只會消耗體力。她也學會了不叫喊,因為空蕩蕩的宮殿裡,回應她的只有自己的回聲和窗外永恆的風聲。她大部分時間都蜷在炕上那個最避風的角落,用那床硬得像鐵板的棉被把自己裹緊,一動不動,像一隻進入冬眠的小獸,儘可能減少一切消耗。

偶爾,她會拿出懷裡那個冷饅頭,小心翼翼地掰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,含在嘴裡,用唾液慢慢濡溼,一點一點地嚥下去。那是福安公公留下的最後一個饅頭,她捨不得吃完,彷彿那是連線著那個雪夜、連線著母妃和福安公公最後的念想。

更多的時候,她只是睜著眼睛,看著屋頂的蛛網在寒風中顫動,聽著老鼠在樑上窸窣跑動的聲音。母妃的臉,福安公公佝僂的背影,孫德海冰冷的眼神,還有那塊緊貼著她胸口皮膚、帶著隱秘灼熱的血詔絲綢……這些畫面在她腦海裡反覆上演。

“活下去。”母妃說。

“活下去。”福安公公說。

怎麼活?靠每天一個不知何時會來的、可能餿掉的餅子嗎?靠這間遲早會把她凍僵、餓死的破屋子嗎?

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,這座她出生的皇宮,這個她曾經以為的家,並不歡迎她。它的華麗莊嚴之下,藏著的是能吞噬人的寒意。父皇的旨意可以輕易奪走母妃的性命,一個太監的漠視可以決定她的生死,而那些穿著號衣的雜役,可以像處理垃圾一樣對待曾經高高在上的皇妃。

她不再是七公主蕭鳳儀,她只是冷宮裡一個多餘的、礙眼的、隨時可能悄無聲息消失的存在。

這種認知像冰水一樣澆遍全身,比物理上的寒冷更讓她戰慄。

在她幾乎以為自己會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凍餓而死時,靜心苑那扇很少被從外面開啟的門,又一次被推開了。

來的不是送飯的太監,而是一個穿著體面些的藍袍太監,身後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小火者。藍袍太監手裡拿著一本簿冊,用一種打量貨物的眼神掃視著空蕩蕩的殿宇,最後目光落在炕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上。

蕭鳳儀警惕地坐起身,看著他們。

藍袍太監翻開簿冊,尖著嗓子念道:“罪妃林氏之女,蕭鳳儀,年七歲。即日起,撥往浣衣局為奴。”他合上冊子,語氣沒有任何波瀾,“收拾一下,跟我們走。”

浣衣局?蕭鳳儀聽說過那個地方。那是宮裡最苦最累的去處之一,終日與冰冷的汙水、沉重的衣物為伍,進去的宮人大多熬不過幾年。

她沒有問為什麼,也沒有哭鬧。她知道,任何反應都是徒勞的。她默默地爬下炕,身上還是那件單薄的舊棉襖,腳上是一雙快要磨破的棉鞋。她沒有什麼可收拾的,唯一的“財產”就是懷裡那個只剩下一小半的冷饅頭,和那塊緊貼胸口的血詔。

她走到那藍袍太監面前,抬起頭,安靜地看著他。

那太監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平靜,打量了她幾眼。小女孩臉色青白,嘴唇乾裂,頭髮枯黃,唯有一雙眼睛,黑得深不見底,裡面沒有孩童應有的天真,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沉寂。

“走吧。”太監揮了揮手,轉身向外走去。

兩個小火者上前,一左一右,算不上粗暴但也絕無恭敬地“請”她跟上。

走出靜心苑殿門的那一刻,凜冽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。蕭鳳儀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,跟著前面的背影,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進積雪裡。

這是母妃去世後,她第一次離開這座囚禁她的冷宮。穿過一道道宮門,走過長長的、被清掃出中間一條小路的宮巷,她低著頭,看著自己破舊的棉鞋踩在殘雪和冰凌上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偶爾有穿著華麗宮裝的妃嬪或宮女說笑著經過,她們投來或好奇、或鄙夷、或憐憫的目光,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。她緊緊抿著嘴唇,將頭埋得更低。

皇宮很大,很華麗,飛簷斗拱,雕樑畫棟,但這一切都與她無關。她只是一個被放逐的、前往苦役之地的罪人之女。

不知走了多久,空氣中的溼潤度明顯增加了,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、皂角和黴味混合的氣息。穿過一道低矮的宮門,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。

這是一個巨大的、喧鬧的院子。院子裡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無數個大木盆和水槽,許多穿著灰色粗布衣裳的宮女正挽著袖子,在冰冷的水裡用力搓洗著堆積如山的衣物。她們的雙手大多紅腫不堪,臉上帶著麻木的疲憊。空氣中瀰漫著白濛濛的水汽,但那是冰冷潮溼的寒意,而非溫暖。院子的角落堆著小山似的待洗衣物,另一角則懸掛著無數剛剛洗淨的床單、衣物,像一片片灰色的旗幟,在寒冷的空氣中僵硬地飄蕩。

這裡就是浣衣局。皇宮光鮮亮麗背後的陰影,吞噬無數青春和生命的苦寒之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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