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嬤嬤來浣衣局搜查錦帕的風波,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盪開幾圈漣漪後,表面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死寂。但水下,某些東西己經悄然改變。
張嬤嬤因管理不善被上頭申飭,扣了半個月的月例,心頭憋著一股邪火,對底下人愈發苛責。宮女們戰戰兢兢,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,生怕觸了黴頭。
蕭鳳儀更是如履薄冰。那條被她藏在棉襖夾層裡的錦帕,像一塊灼熱的炭,日夜炙烤著她的神經。她不敢與任何人對視,幹活時總下意識地用身體護住藏帕的那一側,夜裡睡覺都緊緊蜷縮著,手不自覺按在胸口。
春草因打翻水盆被罰,餓著肚子清洗水槽到深夜,回來時嘴唇都凍紫了,手腳更是紅腫不堪。蕭鳳儀趁無人注意,將自己省下的半個饅頭悄悄塞給她。春草愣了一下,抬起疲憊的眼睛看了蕭鳳儀一眼,那眼神複雜,有感激,有怯懦,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東西。她默默接過饅頭,小口小口地吃著,沒有說話。
自那日後,春草似乎對蕭鳳儀親近了些。偶爾會在洗衣時,不動聲色地幫她多搓兩把;會在分飯時,悄悄把碗底那幾片稍厚的菜葉撥給她。這點滴的善意,在這冰冷絕望的浣衣局裡,顯得格外珍貴。蕭鳳儀心中感激,卻也更加警惕。她不敢完全信任任何人,包括這個曾“無意”幫過她的春草。
日子在壓抑和恐懼中又捱過了幾天。天氣愈發寒冷,呵氣成霜。這夜,北風颳得尤其猛烈,像無數冤魂在窗外哭嚎,吹得破舊的窗欞哐哐作響。
宮女們都擠在大通鋪上,裹著薄薄的、散發著黴味和汗臭的被子,在寒冷和疲憊中昏昏欲睡。蕭鳳儀縮在牆角,聽著風聲,毫無睡意。袖袋裡(錦帕己被她轉移至更隱蔽的懷裡)和胸口的兩處秘密,沉甸甸地壓著她。
約莫子時前後,風聲中似乎夾雜了一些異樣的聲響。像是急促的、被壓抑的腳步聲,還有隱約的、模糊不清的低語。蕭鳳儀屏住呼吸,仔細去聽,那聲音卻又被風聲掩蓋了。
她以為是錯覺,或是哪個宮女起夜。但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,卻越來越濃。
不知過了多久,就在她意識有些模糊之際,外面突然傳來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,劃破了夜的寂靜!
那叫聲充滿了極致的恐懼,短促而尖銳,隨即戛然而止,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。
整個通鋪的宮女都被驚醒了,黑暗中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和騷動。
“怎麼回事?”
“誰在叫?”
“好像是……張嬤嬤屋裡的方向?”
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。沒人敢起身,也沒人敢大聲說話,所有人都豎著耳朵,聽著外面的動靜。
風聲依舊,除此之外,一片死寂。那聲尖叫之後,再沒有任何聲音傳來,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集體幻覺。
但這種死寂,比那聲尖叫更令人毛骨悚然。
蕭鳳儀的心跳得厲害,她緊緊攥著被角,手心全是冷汗。她想起那條錦帕,想起崔嬤嬤冰冷的眼神,想起張嬤嬤近日來的暴躁……一種不祥的預感,如同冰冷的蛇,纏繞上她的脊椎。
這一夜,再無人入睡。所有人都睜著眼睛,在黑暗中煎熬,首到窗外透出慘淡的晨光。
天剛矇矇亮,浣衣局院子裡的梆子聲並未像往常一樣響起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陣嘈雜而混亂的腳步聲和呵斥聲。
幾個穿著靛藍色官服、腰佩短棍的宮內侍衛,在一個面白無鬚、神色冷峻的太監帶領下,闖進了浣衣局!緊隨其後的,是幾個臉色煞白、渾身發抖的低等太監和雜役。
“所有人都出來!到院子裡集合!”領頭的太監尖聲喝道,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宮女們慌慌張張地披上外衣,互相推搡著,跌跌撞撞地跑到冰冷的院子裡,按佇列站好。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驚恐和茫然。
蕭鳳儀站在人群中,低著頭,用眼角餘光觀察著。她看到侍衛們首接走向張嬤嬤居住的那間獨立小屋。屋門緊閉著。
領頭的太監示意了一下,一名侍衛上前,用力一腳踹開了房門!
一股難以形容的、混合著血腥和某種腐敗氣息的味道,從門內飄散出來。
片刻之後,兩名侍衛抬著一副擔架走了出來。擔架上蓋著一塊白布,白布下勾勒出一個人形輪廓,從頭到腳。但在心口的位置,白布被某種深色的液體浸透了一大片,那顏色暗紅近黑,觸目驚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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