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太監暴斃、賬冊被焚的陰影，如同冬日厚重的陰雲，沉甸甸地壓在尚宮局上空，月餘未散。宮人們行事愈發謹小慎微，彼此間連閒談都少了，生怕哪句無心之語便惹來殺身之禍。蕭鳳儀更是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，如同牆角沉默的青苔，只在無人注意的角落，悄然觀察，默默記憶。
時序進入深冬，一場數十年不遇的暴風雪席捲了京城。鵝毛般的雪片連日不休，將九闕皇城妝點成一片素白，卻也隔絕了內外，使得宮闈更添幾分孤寂與肅殺。各宮用度吃緊，連尚宮局這等地方，炭火份額也縮減了不少，夜晚值宿更是苦不堪言。
這夜，又是蕭鳳儀與另一名宮女在司制房外院輪值。狂風捲著雪沫，發出淒厲的呼嘯，狠狠撞擊著門窗。殿內雖點了炭盆，那點微弱的暖意卻絲毫驅不散從門縫窗隙鑽入的刺骨寒意。另一名宮女早己裹著厚毯，縮在避風的角落打著瞌睡。蕭鳳儀卻無甚睡意，她坐在靠近門邊的矮凳上，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，修補著一件破損的宮裝，耳朵卻時刻留意著外面的動靜。
約莫子時前後，風勢稍歇，一陣極其微弱、斷斷續續的叩門聲，混雜在風雪殘餘的嗚咽中，隱隱傳來。
蕭鳳儀動作一頓，凝神細聽。那叩門聲極其輕微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，以及……一種難以言喻的急切與絕望。
不是宮內侍衛例行巡查的沉重步伐，也不是各宮傳遞訊息太監那種特有的節奏。這聲音，透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詭異。
她放下手中的針線，輕輕走到門邊，並未立刻開門，而是壓低聲音問道：“誰？”
門外沉默了一瞬，隨即，一個蒼老、嘶啞，彷彿被風雪浸透的聲音，顫抖著響起：“……是……是尚宮局的姑娘嗎？行行好……開開門……老身……老身是永巷的雜役……迷了路……快要凍死了……”
永巷？那是宮裡最偏僻、負責漿洗倒夜香等最汙穢活計的老弱宮人聚居之地，離尚宮局甚遠，這等天氣，一個老雜役怎會跑到這裡來？還偏偏敲響了司制房的門？
蕭鳳儀心中疑竇叢生，警惕性提到了最高。她透過門縫向外望去，只見漫天風雪中，一個佝僂瘦小的身影蜷縮在門外，身上落滿了雪，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，看不清面容。
“嬤嬤走錯了，永巷不在此處。往南過了兩道宮門再問吧。”她試圖將人引開。
門外那老嫗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聲音帶著哭腔，更加急切地哀求：“姑娘……姑娘行行好……讓老身進去避一避，暖暖身子……就一會兒……老身……老身不是白來的……有……有要緊事……”
要緊事？蕭鳳儀的心猛地一跳。她聯想到胡太監，聯想到那箱未被發現的賬冊。這深更半夜，風雪交加，一個永巷的老雜役，能有什麼“要緊事”非要找到尚宮局來？
是陷阱嗎？是有人故意設局，引她上鉤？
她猶豫著，手按在門閂上，指尖冰涼。
門外，那老嫗的哀求聲漸漸微弱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、痛苦的咳嗽聲，彷彿要將肺都咳出來，在寂靜的雪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刺耳。那聲音裡的痛苦，不似作偽。
“……姑娘……求求你……事關……事關十多年前的舊案……林……”老嫗的聲音越來越低，最後幾個字幾乎被風雪聲吞沒，但蕭鳳儀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個“林”字！
林！如同驚雷在耳邊炸響！
她不再猶豫，猛地抽開門閂，將門拉開一道縫隙。刺骨的寒風瞬間裹挾著雪粒倒灌進來，吹得她一個趔趄。門外那老嫗如同失去支撐般，首接軟倒進來，跌坐在門檻內的地上。
蕭鳳儀迅速關上門，插好門閂，這才轉身看向地上的人。
那是一個看起來年逾花甲的老宮女，頭髮花白凌亂，面容憔悴枯槁，佈滿深深的皺紋，一雙渾濁的老眼因長期的勞役和此刻的凍餓而顯得黯淡無光。她身上只穿著一件打滿補丁、根本不足以禦寒的薄棉襖，早己被雪水浸透，手腳凍得烏青腫脹，嘴唇泛著駭人的青紫色，渾身不住地劇烈顫抖。
她懷中，卻死死抱著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、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，彷彿那是比她的性命還要重要的東西。
角落裡打瞌睡的宮女被驚醒，睡眼惺忪地嘟囔了一句：“怎麼回事？”
蕭鳳儀連忙道：“一位永巷的嬤嬤迷路凍壞了，我讓她進來暖和一下，馬上就走。”她一邊說，一邊將自己的厚毯子裹在老嫗身上，又倒了一碗勉強還溫著的熱水，遞到她嘴邊。
老嫗貪婪地、小口小口地喝著熱水，冰冷的身體似乎恢復了一絲微弱的生機。她抬起渾濁的眼睛，死死盯著蕭鳳儀，那目光復雜至極，有審視，有哀求，更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“你……你就是那個……從浣衣局來的……小七？”老嫗的聲音依舊嘶啞，卻帶著一種異常的肯定。
蕭鳳儀心中巨震！她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和來歷？
“嬤嬤認得我？”她不動聲色地問，手悄悄握緊了袖中藏著的、用來防身的粗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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