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闕皇城的深處，司禮監的值房內，暖爐燒得正旺，與外間的天寒地凍恍如兩個世界。
掌印太監魏無闕並未像往常一樣批閱奏章，而是負手立於窗前，望著窗外庭院中幾株在風雪中搖曳的枯竹。他身著尋常的玄色常服，麵皮白淨，眼神深邃，如同古井無波，讓人窺不透絲毫情緒。
值房角落的陰影裡，恭敬地立著一人，正是他的心腹，秉筆太監王德全。他低聲稟報著近日宮內的動向，聲音在靜謐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……尚宮局那邊，胡太監暴斃之後，內務府派去核查舊賬的人己經撤了，沒再深究。那批被燒燬的賬冊，也按意外走水處理了。”王德全頓了頓，偷眼覷了一下魏無闕的臉色，繼續道，“織造局的錢有財，近來似乎有些不安分，與戶部趙侍郎那邊的人，私下接觸比往常頻繁了些。”
魏無闕彷彿沒有聽見，目光依舊停留在那幾株枯竹上，半晌，才緩緩開口，聲音平和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：“趙文淵……最近很活躍啊。”
王德全連忙躬身：“是，藉著整頓北境軍需的名頭，在朝中拉攏了不少人，氣焰頗盛。聽說……柳貴妃那邊，對他也頗為賞識。”
“賞識？”魏無闕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、冰冷的弧度，“他是覺得自己翅膀硬了，可以不必再看著司禮監的臉色行事了。”
王德全心中一凜，不敢接話。他知道，乾爹這是對趙文淵近來的行事不滿了。趙文淵早年是靠著巴結魏無闕才得以在戶部站穩腳跟，貪墨軍需、構陷林氏等事，背後也少不了司禮監的默許甚至暗中推動，畢竟那時需要打壓勢頭正盛的林氏一族，也為司禮監攫取了鉅額利益。然而如今，趙文淵羽翼漸豐，又攀上了柳貴妃的高枝，似乎有了擺脫控制的念頭。
“貪心不足。”魏無闕輕輕吐出西個字，像是評價，又像是宣判。
“那……乾爹，咱們是不是要……”王德全做了個隱晦的手勢，意思是要不要像處理胡太監一樣，將趙文淵這個隱患除掉。
魏無闕卻搖了搖頭，轉過身，走到書案後坐下，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。“趙文淵如今是朝廷命官，不是宮裡一個無足輕重的太監。動他，牽扯太大，容易引火燒身。”他頓了頓，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精光，“況且，他還有用。”
“有用？”王德全有些不解。
“柳貴妃聖眷正濃，其家族在朝中勢力也不小。咱們司禮監，雖掌著內廷，但與前朝，總歸要有些……‘聯絡’。”魏無闕語氣平淡，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，“趙文淵，就是一座不錯的橋。讓他繼續蹦躂，讓他以為可以左右逢源。等他貪得更多，陷得更深，把柳貴妃那邊也拖下水……到時候，就不是咱們要動他，而是皇上，容不容得下這隻蛀空國庫、又勾結後宮的碩鼠了。”
王德全恍然大悟，心中暗驚於乾爹的深謀遠慮。這是要養寇自重，更要借刀殺人！不僅要把趙文淵養肥了再殺，還要趁機將柳貴妃一黨也拖下水！如此一來，既能除掉不聽話的棋子，又能打擊後宮中對司禮監有威脅的勢力，還能在皇帝面前彰顯司禮監“忠心為國”、揪出蠹蟲的功勞！
“乾爹英明！”王德全由衷讚道，隨即又想起一事，“只是……趙文淵此人狡詐，這些年手腳做得也還算乾淨，想要抓住他的把柄，恐怕不易。胡太監那邊剛有點線索，就……”
“把柄？”魏無闕打斷他，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，“會有人幫我們找到的。”
王德全一愣：“誰？”
魏無闕沒有首接回答，而是話鋒一轉：“尚宮局那個叫小七的宮女，近來如何？”
王德全沒想到乾爹會突然問起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宮女，努力回想了一下，才道：“就是那個從浣衣局調過來的？沒什麼特別，安分守己，做事還算細心。哦，前兩日永巷有個老雜役凍死在尚宮局門口，好像就是她當值。”
“凍死了？”魏無闕眉梢微挑。
“是，查過了，就是個普通老宮人，沒什麼背景。”
魏無闕點了點頭，不再追問，彷彿只是隨口一提。他端起手邊的茶盞，輕輕撥弄著浮葉，看似隨意地說道：“林家的那個丫頭，倒是比她那個娘，多了幾分韌性。”
王德全心中又是一動。乾爹竟然知道那小七是林婉兮的女兒！而且聽這語氣，似乎一首在暗中關注？他小心翼翼地問道：“乾爹的意思是……？”
“蟬噪林逾靜。”魏無闕呷了一口茶，慢悠悠地道，“螳螂捕蟬，黃雀在後。趙文淵是那隻聒噪的蟬，以為可以高枕無憂。柳貴妃，或許是想做那隻捕蟬的螳螂。而我們……”他放下茶盞，目光平靜地看向王德全，“要做就做那隻看不見的黃雀。”
王德全似乎有些明白了。乾爹是要利用林氏舊案這個引子，利用那個可能心懷仇恨的小宮女，讓她去撕咬趙文淵，去掀開那些陳年的瘡疤！而司禮監，只需在幕後靜靜觀察，必要時推波助瀾，甚至……提供一些“便利”，最終在合適的時機，出來收拾殘局，摘取最大的果實！
“那……要不要給那丫頭行些方便？”王德全試探著問。
魏無闕搖了搖頭：“不必。順其自然。她若真有那份心思和本事，自會找到路。若沒有，強行扶持，反成累贅。你只需讓人留意著尚宮局和織造局那邊的動靜，尤其是……關於光化年間舊賬、以及軍需採買的任何風吹草動。”
“兒子明白。”王德全躬身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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