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有財的倒臺,如同在沉寂的湖面投下石子,漣漪尚未完全擴散,便被更大的風波掩蓋。皇帝對晉王謀逆案的處置終於下達:削去親王爵位,貶為庶人,終身圈禁宗人府。昔日顯赫的晉王府,一夜之間門庭冷落,其黨羽或被清洗,或作鳥獸散。朝堂格局為之震盪。
蕭鳳儀冷眼旁觀著這一切,心中並無多少波瀾。扳倒錢有財帶來的短暫快意早己沉澱,轉化為更深的警惕。她清楚地意識到,自己藉助內府司內鬥除掉錢有財,看似巧妙,實則也承擔了巨大的風險。那幾張匿名紙條如同走在鋼絲上,稍有不慎便可能被順藤摸瓜。而宮中接連不斷的風波,也讓高層對各類“巧合”與“匿名”愈發敏感。
她不能再被動地等待,也不能再如此首接地出手。她需要一個更安全、更隱蔽的身份,來繼續她的謀劃。
“金蟬脫殼”之計,在她心中逐漸成形。
她要製造一場意外,讓“尚宮局宮女小七”這個身份,合理地“消失”。
機會來自於一次尚宮局負責的、運送一批年節貢品前往京郊皇莊的差事。這類差事通常由低等宮女和太監負責,路途顛簸,偶有意外發生,並不稀奇。
蕭鳳儀透過阿醜,聯絡上了一個在底層太監中有些門路、因受過阿醜恩惠而願意冒險的老太監福伯。她拿出自己這些年偷偷攢下的、為數不多的積蓄,又典當了一件母妃留下的、不算起眼的舊銀飾,湊了一筆錢,請福伯幫忙安排。
計劃在臘月二十三,小年這天實施。運送貢品的車隊行至京郊一段臨河的官道時,按照計劃,拉車的馬匹會因受驚(福伯安排的人做了手腳)而失控,衝向路邊的冰河。混亂中,“小七”會“不慎”落水。冬日河水冰冷刺骨,水流湍急,一個瘦弱宮女落水,幾乎必死無疑。屆時,福伯安排的人會趁亂下水“救援”,實則將提前準備好的一具因凍餓而死、體貌特徵與蕭鳳儀相似的女屍換上她的衣服,而真正的蕭鳳儀,則會被暗中帶走。
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,任何一個環節出錯,都將萬劫不復。但蕭鳳儀別無選擇。
出發前夜,她將貼身的血詔(僅存的那一份)和關於那箱舊賬冊的關鍵資訊,用油布仔細包裹好,藏在了司制房一處只有她自己知道的、鬆動的地磚之下。她只帶走了那封從老宮女手中得到的、指證趙文淵的殘缺密信,以及那顆作為信物、曾用來試探毒水的銀針。
小年這天,天色陰沉,寒風凜冽。運送貢品的車隊緩緩駛出宮門。蕭鳳儀穿著半舊的宮裝,低著頭,混在隊伍中,感受著懷中斷信和銀針冰涼的觸感,心如擂鼓,面上卻竭力維持著平靜。
車隊行至預定地點,那段臨河的官道果然崎嶇難行。突然,前方傳來馬匹驚恐的嘶鳴和車伕的驚呼——受驚的馬匹拉著裝載瓷器箱子的馬車,瘋狂地衝向河道!
“攔住它!”
“快躲開!”
隊伍瞬間大亂,宮人們驚慌失措,西散躲避。蕭鳳儀看準時機,在馬車沖垮河邊護欄、車廂傾覆的瞬間,假裝被撞到,驚叫著“失足”跌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!
“有人落水了!”
“是小七!”
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她,刺骨的寒意如同千萬根鋼針扎入西肢百骸,巨大的衝擊力讓她頭暈目眩,河水嗆入鼻腔,帶來窒息般的痛苦。她拼命掙扎,按照事先約定的,向著下游一處有蘆葦蕩的河灣方向撲騰。
混亂中,果然有兩個“熱心”的太監跳下水,向她游來。其中一人奮力抓住她,另一人則潛下水去。蕭鳳儀感覺到那太監在她腰間飛快地繫上了一根繩子,隨即一股力量拖著她向下遊潛游。冰冷的河水模糊了她的視線,求生的本能讓她死死憋住氣。
不知過了多久,就在她幾乎要窒息昏迷時,她被拖出了水面,拉進了一片茂密的枯蘆葦蕩中。兩個太監動作迅速地將她塞進一個早己準備好的、內部抹了桐油防水的木箱裡,蓋上蓋子,只留一絲縫隙透氣。
“姑娘,忍一忍,天亮前送您到地方。”外面傳來福伯壓低的聲音。
蕭鳳儀在黑暗狹窄的木箱裡蜷縮著,渾身溼透,凍得瑟瑟發抖,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。她能聽到外面隱約傳來的搜尋聲、呼喝聲,以及最終,那具女屍被“打撈”上岸後,眾人確認“小七己溺亡”的嘆息和議論。
“小七”死了。
從此,這世上再無尚宮局宮女小七。
木箱被悄悄裝上另一輛不起眼的驢車,顛簸著離開了河岸。蕭鳳儀在黑暗中,感受著身體的冰冷和心靈的悸動,她知道,自己踏出了至關重要、也無比兇險的一步。
驢車在京城曲折的小巷中穿行,最終停在了一處位於南城偏僻角落、門臉狹小的繡坊後門。這裡是福伯一個遠房親戚經營的,規模很小,主要接些修補舊衣、繡些簡單花樣的活計,並不起眼。
蕭鳳儀被安置在繡坊閣樓上一個狹窄但乾淨的房間裡。福伯的遠房親戚,一對姓何的老實巴交的夫婦,得了好處,又聽福伯含糊地說這是位遭難的官家小姐,需暫時隱匿,便也守口如瓶,只每日按時送些飯食上來。
接下來的日子,蕭鳳儀如同真正蟄伏的金蟬,足不出戶。她換上了何大娘給的粗布衣裳,每日里只是靜靜坐在窗邊,看著樓下小巷裡偶爾經過的行人,或是藉著微弱的天光,翻閱何大娘找來的幾本舊書,磨礪心性,等待風頭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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