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荏苒，冰雪消融，春意悄然染上了京城的柳梢。繡坊閣樓上的日子清苦而單調，於蕭鳳儀而言，卻是風暴眼中難得的寧靜。她如同冬眠的蟲豸，收斂所有鋒芒，在方寸之間默默積蓄力量。
福伯每隔五六日，便會藉著送繡活或採買的機會前來，將阿醜從宮中遞出的訊息，以及他自己在市井間聽到的零碎傳聞，低聲告知蕭鳳儀。阿醜的手傷漸漸癒合，雖落下了殘疾，但在浣衣局那種地方，一個沉默寡言、斷了指的太監反而更不引人注意。他利用漿洗、晾曬衣物時接觸各色人等的便利，將耳朵磨得愈發尖利。
起初，傳來的資訊瑣碎而龐雜，如同散落一地的珍珠。有哪個宮的宮女與侍衛私通被發現了，有哪個管事太監剋扣份例被打了板子，有御膳房又新進了什麼時鮮……這些宮闈瑣事，看似無用，蕭鳳儀卻讓阿醜一概記下。她深知，風起於青萍之末，許多驚天秘聞，往往就隱藏在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之下。
她將福伯送來的資訊，用工整的小楷分門別類記錄在裁切整齊的紙條上，按照時間、涉及人物、宮苑、事件性質貼上不同的標記，藏在床板下隱秘的夾層裡。夜深人靜時，她便就著油燈微弱的光，反覆翻閱這些紙條，試圖從中找出潛在的關聯和規律。
漸漸地，一些模糊的脈絡開始顯現。
她注意到，自柳貴妃被廢后，長春宮雖然門庭冷落，但負責採買的小太監外出次數並未減少，偶爾還會帶回一些並非宮中份例的、較為精緻的胭脂水粉和綢緞邊角料。這顯然不是給廢妃用的。阿醜冒險跟蹤過一次，發現那小太監將東西悄悄送去了景陽宮附近——那是被禁足的李昭儀居所。
李昭儀與柳貴妃？她們之間何時有了勾連？是在晉王倒臺後，兩個失勢的女人抱團取暖？還是背後有更深層的利益交換？
另一條線索是關於慈寧宮的。沈太后雖被變相軟禁，但慈寧宮的用度並未削減，反而在某些方面，比如藥材補品的供應上，比以往更為精細。福伯從太醫院一個相熟的藥童那裡聽說，太后鳳體似乎並無大恙，但近來索要的安神香料卻比以前多了數倍。
太后在為什麼事心神不寧？是因為晉王之事？還是因為皇帝對她的疏遠與戒備？
還有前朝的訊息。福伯從茶館酒肆聽來，戶部尚書因國庫空虛、邊餉籌措不力，接連受到御史彈劾，焦頭爛額。而接替趙文淵上任的戶部侍郎，是皇帝新提拔的寒門子弟，銳意改革，卻因觸動了不少勳貴舊臣的利益，在朝中步履維艱。邊境戰事似乎也陷入了僵局，軍中偶有抱怨軍械糧草不繼的流言傳出。
蕭鳳儀將這些資訊與宮中動向聯絡起來。戶部空虛，邊關告急，宮內卻依舊暗流湧動，妃嬪勾結，太后不安……這九闕瓊樓之下，恐怕遠非表面看起來那般穩固。
她尤其關注與當年舊案可能相關的資訊。她讓阿醜重點留意內府司和織造局的老人，尤其是那些在光化年間任職、如今可能己經退休或調離的太監宮女。功夫不負有心人，阿醜從一個在御馬監養老的老太監口中，偶然聽到一則舊聞：光化十六年冬，北境大雪，一批緊急趕製的棉服在運抵邊關後，竟有大半被凍硬開裂，根本無法禦寒，導致數千將士凍傷。當時負責督造這批棉服的，正是織造局，而具體經辦人之一，便是後來被流放的錢有財！此事當年被壓了下來，只處置了幾個工匠了事。
棉服！北境！這與趙文淵貪墨軍餉、構陷林家的案子完全對得上！蕭鳳儀幾乎可以肯定，那批劣質棉服，就是趙文淵和錢有財等人勾結，以次充好、中飽私囊的罪證之一！而她的外祖父林大人，很可能就是因為查到了這批棉服的貓膩，才招來了殺身之禍！
這條線索，讓她激動得指尖發顫。雖然依舊沒有首接證據，但方向越來越清晰了。
除了收集資訊，蕭鳳儀也開始嘗試進行一些極其謹慎的“主動”探查。她透過福伯，找到了一位因年老被放出宮、曾在尚宮局當過差、熟知宮中各類規矩和人事的老宮女容嬤嬤。她以請教刺繡花樣為名，付了些銀錢，請容嬤嬤定期前來，看似閒聊，實則有意無意地將話題引向光化年間的舊事，引向己故的林貴妃，引向宮中各位主子的脾性和關係網。
容嬤嬤人老成精，似乎察覺到蕭鳳儀並非尋常繡女，但拿了錢，又見蕭鳳儀舉止沉穩，談吐不俗，便也半真半假地說些宮中秘辛。從她口中，蕭鳳儀得知柳貴妃出身將門，其家族在軍中頗有勢力；沈太后當年能穩坐後位，與其家族在前朝的經營以及她本人高超的平衡手腕密不可分；甚至，容嬤嬤還隱晦地提到，當年林貴妃盛寵時，曾因一件小事與沈太后有過齟齬……
點點滴滴，如同細密的絲線，在蕭鳳儀的腦海中交織、延伸，漸漸編織成一張無形卻愈發清晰的大網，覆蓋了那座巍峨而森嚴的瓊樓玉宇。
她雖身處宮外陋巷，但透過阿醜的眼睛、福伯的耳朵、容嬤嬤的記憶，深宮之中的許多秘事，竟也如同水中倒影，隱隱約約地呈現在她的眼前。
她知道，這還很不夠。她的“蛛網”依舊脆弱，覆蓋的範圍有限，能捕捉到的也多是些邊角料。真正的核心秘密，依舊被重重迷霧籠罩。
但她並不氣餒。
春日的陽光透過閣樓的小窗，照在她沉靜的臉上。她鋪開一張新的紙條，蘸墨，寫下今日得到的資訊。
筆尖沙沙，如同春蠶食葉。
她在等待。
等待這張網變得更堅韌，更廣闊。
也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，去觸動某根關鍵的絲線，看看那瓊樓之上，會落下怎樣的塵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