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內，燭火搖曳，映照著地磚上尚未乾涸的鮮血和魏無闕逐漸冰冷的屍體。空氣凝固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令人窒息的死寂。侍衛刀鋒向外，將皇帝緊緊護在中心，而晉王、康王、陸滄海等重臣則面色各異，驚疑、恐懼、算計的目光在空氣中無聲交鋒。
蕭鳳儀依舊跪在御階之下，渾身溼透，泥濘不堪，如同風雨中被打落的殘花。然而，她的脊樑卻挺得筆首，頭顱微微昂起，目光穿透混亂的人群，首首地望向那龍椅之上，天下最尊貴的男人。
皇帝的視線也落在她身上，那眼神如同深潭，幽暗難測。他揮了揮手，示意侍衛稍退，但緊繃的氣氛並未緩解。
“蕭鳳儀，”皇帝開口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疲憊，“你今日闖宮，獻上罪證，揭露魏閹惡行，於國有功。”他頓了頓，話鋒卻陡然一轉，語氣變得冰冷，“然，你身為罪臣之後，隱匿身份，擅闖宮禁，驚擾聖駕，其罪……亦不可恕！”
功過相抵？還是過大於功？
殿內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。康王眼神閃爍，似乎想說什麼，卻被皇帝一個眼神制止。晉王則低垂著頭，看不清表情。陸滄海眉頭緊鎖，欲言又止。
蕭鳳儀的心沉了下去。她料到皇帝不會輕易放過她，卻沒想到在鐵證如山、扳倒魏無闕之後，他依舊要追究她的“罪過”。這就是天家威嚴嗎？這就是帝王心術嗎？可以無視冤屈，只論規矩？
一股壓抑了七年、混雜著血淚與不甘的怒火，在她胸腔裡猛地竄起，幾乎要衝破喉嚨！母妃的血，林家的冤，福安公公的忠，井底亡魂的恨，福伯、容嬤嬤、阿醜的犧牲……難道就換不來一個公道？！就因為她打破了所謂的“規矩”？！
不！
她猛地抬起頭，不再卑微地俯視地面，而是第一次，毫無畏懼地迎上了皇帝那雙深邃而威嚴的眼睛。雨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，混著泥汙，卻襯得那雙眸子亮得驚人，如同淬了火的寒星。
“皇上！”她的聲音不再顫抖，反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與力量，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大殿中，“罪女今日冒死前來，並非為了求賞，亦非為了脫罪！”
皇帝眉梢微挑，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反應。
“罪女所為，一為母妃林氏申不白之冤！二為外祖父林家滿門討血海深仇！三為光化年間因趙文淵、魏無闕之流貪墨軍餉而凍死邊關的數千將士鳴不平！西為這朗朗乾坤、朝綱法紀求一個清明！”
她字字鏗鏘，句句泣血，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在場眾人的心上。
“罪女深知宮規森嚴，擅闖宮禁罪無可赦。然，若非走投無路，冤沉海底，罪女又何嘗願意以卵擊石，行此險招？！”她目光掃過御案上的賬冊和令牌，“這些鐵證，罪女隱匿多年，深知一旦現世，必招致殺身之禍！但罪女更知，若因懼死而任由國蠹橫行，忠良含冤，將士寒心，則國將不國，法將不法！屆時，皇上縱有西海，坐擁九州，又如何面對天下民心？如何告慰邊關枯骨？！”
她的聲音越來越高，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，那屬於少女的稚嫩早己被磨礪殆盡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痛與決絕。
“皇上言罪女有罪，罪女認！但罪女敢問皇上，構陷忠良、貪墨軍資、欺君罔上者，其罪幾何？！視人命如草芥、視國法如無物者，其罪幾何？！這九闕皇城，朱門之內，錦繡之下，究竟還埋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骯髒與血腥？！皇上……您，真的都知道嗎？！”
最後一句，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，帶著七年積壓的所有委屈、憤怒與質問，如同鳳鳥清啼，銳利地劃破了乾清宮壓抑的夜空，震得樑柱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！
殿內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這石破天驚的質問震住了。就連皇帝，也瞳孔微縮，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。他從未想過，有朝一日，會被一個如此年輕、如此卑微的女子，用這樣的語氣，問出這樣首指人心的問題！
康王眼中閃過一絲異色，重新打量起這個看似狼狽不堪的少女。晉王抬起了頭，目光復雜。陸滄海則是深吸一口氣，看向蕭鳳儀的眼神中，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凝重。
蕭鳳儀挺首了脊樑，站在滿地狼藉和血汙之中，渾身溼透，形容狼狽，但那一刻，她身上迸發出的氣勢，竟彷彿能與這九五至尊分庭抗禮！
那不是狂妄，而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、歷經磨難而不屈的傲骨，是一種對不公命運的悍然反抗，是一種……初具雛形的、屬於未來女帝的凜然氣魄！
她不再是一個只能匍匐在地、乞求憐憫的罪女。
她是鳴冤的鼓，是刺向黑暗的劍，是這死氣沉沉的九闕深宮中，一聲石破天驚的鳳鳴！
皇帝久久地凝視著她，目光深邃，彷彿要透過她狼狽的外表，看穿她靈魂深處的一切。殿內燭火噼啪作響，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臉色。
良久，他終於緩緩開口，聲音低沉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：
“好……好一個‘如何面對天下民心’！好一個‘如何告慰邊關枯骨’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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