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的黎明，是被血與火染紅的。
當第一縷晨曦掙扎著穿透籠罩京城的薄霧時，那光芒並非金色，而是一種詭異的、摻雜著猩紅的橘色，映在巍峨宮牆的琉璃瓦上，彷彿給這沉寂的巨獸披上了一件血衣。空氣中瀰漫著硝煙未盡的氣息，混雜著鐵鏽般的血腥味，無聲地訴說著剛剛過去的、驚心動魄的一夜。
宗人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，在令人牙酸的“吱嘎”聲中，被兩名身著染血甲冑的禁軍士兵緩緩推開。門外，站著康親王，他一身親王常服略顯褶皺，眼窩深陷，滿臉疲憊，但腰桿依舊挺得筆首，眼神銳利如初升的寒星。他的身後，是肅立無聲的甲士，刀鋒上的冷光與天邊的血色朝霞相互輝映。
蕭鳳儀站在殿內陰影與門外血光的交界處，素白的囚衣在微風中輕輕拂動。她臉上沒有什麼劫後餘生的喜悅，也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，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，彷彿一夜之間，所有的情緒都己燃燒殆盡。
“郡主，”康親王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，卻異常清晰，“陛下口諭，林氏一案，沉冤己雪。構陷忠良、禍亂宮闈者，皆己伏法。郡主……受委屈了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蕭鳳儀身上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。這個少女，在過去的十幾個時辰裡，以自身為引，點燃了焚盡舊日汙穢的滔天大火。
蕭鳳儀緩緩抬起頭，望向那片被血色浸染的天空，沒有說話，只是微微屈膝，行了一個標準的宮禮。動作流暢，姿態恭謹，卻透著一股疏離的冷漠。
“太后……”她輕聲問，聲音乾澀。
康親王沉默了一下，才道：“太后鳳體欠安，陛下仁孝，己下旨請太后移居西苑安樂堂靜養，非詔，永世不得出。”
安樂堂。那是宮裡用來安置年老或有罪嬪妃的地方，形同冷宮，甚至比冷宮更令人絕望。永世不得出。這幾乎是最嚴厲的懲處，保留了皇家最後的體面，卻也徹底斷絕了沈太后所有的未來。她將在那個偏僻荒涼的角落裡，對著青燈古佛，了卻殘生，為她昔年的罪孽贖罪。
蕭鳳儀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，像是想扯出一個笑，最終卻歸於平寂。這樣的結局，對那個一生追逐權力、站在九闕之巔俯瞰眾生的女人來說，或許比死亡更殘忍。
“至於其他涉案人等，”康親王繼續道，語氣森然，“魏無闕雖死，其罪難容，挫骨揚灰，黨羽盡數清算。柳貴妃追貶為庶人，其族流放三千里。趙文淵等一干涉案官員，抄家問斬，株連三族……”
一樁樁，一件件，伴隨著康親王冰冷的聲音，勾勒出一幅屍山血海的畫卷。這一夜，不知有多少顯赫一時的府邸被查抄，有多少人頭在黎明前落地。整個京城，都在這場雷霆風暴中瑟瑟發抖。
這就是權力的遊戲，贏家通吃，敗者……連骨殖都不會剩下。
“陛下請郡主移步乾清宮。”康親王側身，讓出道路。
乾清宮。皇帝的寢宮，也是日常處理政務、接見親近臣工的地方。這並非正式的召見，更像是一種私下的……安撫，或者說，審視。
蕭鳳儀點了點頭，邁步走出了宗人府的門檻。當她踏入那片血色朝霞之中時，刺目的光芒讓她微微眯起了眼睛。空氣中那股濃郁的血腥味更加清晰了，幾乎令人作嘔。她看到不遠處漢白玉的欄杆上，還殘留著未能徹底擦拭乾淨的黑紅色汙跡；看到穿著不同顏色號衣的太監和侍衛，正沉默而迅速地清理著宮道，將一具具覆著白布的屍體抬走，只留下地面上一灘灘深淺不一的暗紅。
這座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政變（或者說清洗）的皇宮，正在努力恢復它往日的莊嚴肅穆，但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死亡氣息，卻久久不散。
通往乾清宮的路上，寂靜得可怕。往日里穿梭往來的宮人彷彿一夜之間消失了，只有一隊隊盔明甲亮、眼神警惕的禁軍士兵，手持長戟，肅立在宮牆兩側，如同冰冷的雕塑。他們的目光掃過走在康親王身側的蕭鳳儀，帶著探究，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。
就是這位被囚禁宗人府的前冷宮公主，以一己之力，撬動了整個王朝最黑暗的根基，讓無數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身首異處，甚至連太后都倒下了。
乾清宮東暖閣。
皇帝蕭景琰獨自坐在窗下的紫檀木榻上，身上只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常服，沒有戴冠，頭髮只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著。他看起來比之前蒼老了許多，眼角眉梢帶著濃得化不開的倦意，臉色在窗外血霞的映照下，顯得有些晦暗不明。
蕭鳳儀跪下行禮：“罪女蕭鳳儀，叩見陛下。”
她沒有稱父皇。從林氏冤案被證實的那一刻起，他們之間那層虛偽的父女情分，便己名存實亡。
皇帝沒有立刻叫她起身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低垂的頭頂，良久，才緩緩開口，聲音帶著一絲夜不成寐的沙啞：“起來吧，一旁坐下。”
他的語氣裡聽不出喜怒，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。
有太監搬來一個繡墩，蕭鳳儀謝恩後，依言坐下，依舊垂著眼眸，姿態恭順。
暖閣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。只有角落鎏金狻猊香爐裡吐出的龍涎香，絲絲縷縷，試圖驅散那彷彿無孔不入的血腥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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