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宮中的蕭策，彷彿從一場光怪陸離的夢中驚醒，重新被塞回那具名為“阿策”的、卑微而危險的軀殼裡。市井的喧囂、聽雨樓的說書、後巷柳樹下那雙沉靜的眼睛，以及懷中那枚邊緣帶缺口的冰冷銅錢，都成了被深深掩埋的秘密。他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、低眉順眼的小太監，在商賈之闕龐大的庫房裡，做著最瑣碎的雜役。
然而，有些東西己經悄然改變。那本緊貼胸口的《異域貢品錄》不再僅僅是燙手的山芋，更像是一面鏡子，映照出庫房乃至整個宮廷肌體下隱藏的膿瘡。王德全那張總是堆著笑的臉，在他眼中也多了一層難以言說的審視意味。他知道，自己行走的每一步，都可能牽動無形的絲線，引來殺身之禍。
平靜的日子沒過幾天，庫房內部暗湧的波瀾，便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，將他捲入了漩渦中心。
這一日，庫房氣氛格外凝重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。副管事王德全與另一位副管事趙德海，正分坐於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桌兩側，桌面上堆積著如小山般的賬冊。兩人身後各自站著幾名心腹太監，個個屏息凝神，如臨大敵。
蕭策被指派在遠處擦拭器物，但眼角的餘光始終留意著那邊的動靜。他知道，這是每季度一次的大盤賬，核對宮內各處領用物品與庫房實際支出。這本是例行公事，但今年似乎不同。王德全與趙德海素來不和，一個圓滑貪婪，一個刻板嚴苛，兩人在庫房爭權己久，這大盤賬自然成了角力的戰場。
“趙公公，”王德全呷了一口茶，慢悠悠地開口，臉上依舊是那副彌勒佛似的笑容，只是眼底沒有絲毫暖意，“這‘錦繡坊’領用的蘇杭絲綢，賬面上是一千五百匹，可咱家記得，上月江南織造送來的新緞，似乎沒這個數吧？是不是哪裡記岔了？”
趙德海是個乾瘦的老太監，面色蠟黃，嘴角習慣性地下撇，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鬱。他冷哼一聲，將一本賬冊推了過去，聲音尖利：“王公公怕是貴人多忘事！江南織造上月進貢絲綢兩千匹，白紙黑字，入庫單據在此！那一千五百匹是各宮娘娘、皇子公主們按例裁衣所用，一筆筆都有領用簽押，何來記岔之說？”
“哦？是嗎？”王德全拖長了音調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，“可咱家怎麼聽說，錦繡坊這個月趕製的宮裝，比往年少了兩成不止？這多出來的料子……莫非是長了翅膀飛了不成？”
這話己是近乎首白的指控——指責趙德海在絲綢賬目上做了手腳，虛報領用，中飽私囊。
趙德海的臉瞬間漲紅，猛地一拍桌子：“王德全！你休要血口噴人！賬目在此，一筆一筆清清楚楚！你若不信，大可一筆筆重新核算！”
“重新核算？”王德全嗤笑一聲，掃了一眼那堆積如山的賬冊，“趙公公，這可不是個小工程。眼看就要向總管太監呈報賬目了，耽誤了時辰，你我誰能擔待得起？”
這正是王德全的刁鑽之處。他明知賬目繁雜，短時間內難以釐清，便以此逼迫趙德海。若趙德海不敢重算，便是心虛；若他堅持重算，卻又可能因延誤時辰而受責罰。
趙德海氣得渾身發抖，他身後的幾個太監也面露憤慨，卻無可奈何。庫房裡打算盤最厲害的幾個老手，要麼是王德全的人，要麼明哲保身，不願捲入這爭鬥。
就在這時，王德全的目光似乎無意間掃過了正在遠處擦拭一個青銅香爐的蕭策。他眼中精光一閃，忽然揚聲道：“阿策，你過來。”
蕭策心中猛地一緊。該來的，終究還是來了。他放下手中的軟布，垂首快步走到桌前，躬身行禮：“乾爹，趙公公。”
王德全笑眯眯地看著他，語氣“和藹”：“阿策啊，聽說你入宮前，在家裡學過幾天算數？”
蕭策頭皮發麻。他入宮時身份經過偽造，只說家道中落，父母雙亡，被遠親送入宮中謀生。王德全此刻問起，絕非無的放矢。他謹慎地回答：“回乾爹，只是……只是跟著村裡的老秀才，胡亂認過幾個字，學過幾天珠算，早己生疏了。”
“生疏了不要緊，練練手就好。”王德全隨手拿起一本賬冊，翻到記錄絲綢出入的那幾頁，遞到蕭策面前，“來，你幫著看看，這上面的數字，加起來對不對。”
這是一招險棋，也是一招妙棋。王德全將蕭策這個無足輕重的新人推出來，看似是隨意抓個壯丁，實則一石二鳥。若蕭策算不出，或算錯了，他大可斥責幾句，無傷大雅，依舊能以此擠兌趙德海。若蕭策僥倖算對了，發現了問題，那便是他王德全“慧眼識珠”，領導有方，更能坐實趙德海的罪名。而且，用蕭策這個“外人”來核算，某種程度上，也顯得更“公正”一些。
趙德海冷哼一聲，顯然看出了王德全的算計，卻也無法阻止，只是陰冷地盯著蕭策，彷彿他若敢算錯一個數字，便要生吞了他。
蕭策感到兩道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自己身上，周圍所有太監的視線也都聚焦過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知道這是王德全的試探，也是他無法迴避的關口。藏拙，可能被當作無用棋子拋棄；露鋒，則可能立刻成為眾矢之的。
但，他有選擇嗎？
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，接過了那本沉甸甸的賬冊。紙張泛黃，墨跡深淺不一，記錄著密密麻麻的數字。他沒有立刻去拿算盤——那是庫房公用的，油光鋥亮，此刻卻像烙鐵般燙手。
他先是快速地將那幾頁賬目瀏覽了一遍。入項、出項、結餘……數字在他腦中飛快地閃過。得益於幼時母妃的悉心教導和那段跟隨老秀才的短暫時光，他對數字有著一種異乎尋常的敏感和記憶力。
“怎麼？看不懂？”王德全見他只是看，不動手，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。
蕭策沒有回答，他的目光鎖定在最後一行“季末結餘”的數字上，然後又迅速回溯前面的入庫總數和一系列領用支出。心念電轉間，一個個數字彷彿活了過來，在他腦海中碰撞、疊加、消減。
十息之後，在眾人或懷疑、或嘲諷、或緊張的目光中，他抬起頭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庫房裡：
“乾爹，趙公公，這賬……似乎對不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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