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策在算盤博弈中展露的鋒芒，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，雖未掀起滔天巨浪，卻在庫房這潭深水之下，激起了層層暗湧，改變了無數人心中微妙的天平。
表面上看，他的處境似乎好了許多。副管事王德全對他“青睞有加”，不僅將他調離了那些灑掃擦拭的粗活，更是讓他跟在自己身邊，學習處理庫房的日常賬目登記與核對。他有了自己的一張小小書案，雖然位置偏僻，但總算不必整日站著。伙食依舊粗糲，但分量似乎足了些。甚至有幾個先前對他愛答不理的小太監，也開始主動與他搭話，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。
然而，蕭策心中沒有絲毫鬆懈，反而那根弦繃得更緊。他深知，在這吃人的地方，過分的“好”往往預示著更深的“壞”。王德全那看似和煦的笑容背後，審視與算計的目光從未消失。他交給蕭策的賬目，多是些無關痛癢的日常消耗，核心的、涉及大宗物品和貴重貢品的賬冊，依舊牢牢握在他自己及其幾個真正的心腹手中。
這日午後，庫房內光線昏黃，空氣中漂浮著陳年紙張和灰塵的味道。蕭策正伏案核對一批新入庫的宮廷用燭數量，算盤珠在他指尖發出規律而輕快的噼啪聲。他專注而迅速，力求不出差錯，這是他目前唯一的護身符——證明自己的“有用”。
“阿策兄弟，真是好手段啊。”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在旁邊響起，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酸意。
蕭策抬起頭，是庫房裡另一個頗得王德全看重的太監，名叫李福。李福年紀比他大上幾歲，在庫房待的時間也長，據說算盤也打得不錯，平日裡頗有些傲氣。自蕭策顯露心算之能後，李福看他的眼神就時常帶著一種陰鬱的不滿。
“李公公過獎了，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。”蕭策放下筆，謙遜地低下頭。他不想招惹是非，尤其是李福這種明顯心存嫉妒的人。
李福嘿嘿乾笑了兩聲，踱步到他案前，隨手拿起一本他剛核對完的賬簿翻看著，嘴裡嘖嘖道：“瞧瞧這字，這算賬的速度，難怪王乾爹如此看重你。看來用不了多久，這庫房賬目的重任，就要落到阿策兄弟肩上了。”
這話裡的挑撥意味幾乎不加掩飾。蕭策心中警鈴大作，連忙道：“李公公言重了。阿策資歷淺薄，不過是給乾爹打打下手，跑跑腿，萬萬不敢擔此重任。庫房還是要靠李公公這樣的老人支撐。”
李福對他的謙遜似乎頗為受用，但眼中的陰霾並未散去，反而像是找到了什麼由頭，湊近了些，壓低聲音道：“阿策兄弟是個明白人。不過嘛，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……”
“李公公請說。”
“這人啊，有時候太能幹了，未必是好事。”李福意味深長地看著他，“木秀於林，風必摧之。堆出於岸，流必湍之。趙公公的前車之鑑，可還歷歷在目啊。”
蕭策心中一凜。趙德海因貪墨被拿下，雖是他自己手腳不乾淨，但若非王德全借題發揮，自己也恰好成了那根導火索，恐怕也不會倒得那麼快、那麼徹底。李福這是在警告他，不要擋了別人的路，否則趙德海的下場就是他的榜樣。
“多謝李公公提點，阿策銘記於心。”蕭策再次躬身，姿態放得極低。
李福似乎達到了目的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皮笑肉不笑地走了。
望著李福離去的背影，蕭策的心情更加沉重。他知道，李福的嫉妒只是冰山一角。庫房裡盯著他這個“新貴”的人不知凡幾，自己稍有行差踏錯，便會萬劫不復。他摸了摸懷中那本以油布包裹的冊子，以及那枚邊緣帶缺的銅錢，這兩樣東西，如今更像是在提醒他身處何等的險境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蕭策愈發謹言慎行，除了完成王德全交代的差事，幾乎不與其他太監多做交流。他努力將自己縮成一個透明的、只懂得埋頭算賬的影子。
然而，樹欲靜而風不止。
這天清晨，蕭策像往常一樣，早早來到庫房，準備開始一天的活計。卻發現庫房內的氣氛異常緊張。王德全面色鐵青地站在當中，他面前跪著兩個負責看守夜間庫房的小太監，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。幾名有頭臉的管事太監也都肅立一旁，大氣不敢出。
“說！昨晚誰最後離開的庫房？庫房鑰匙可有異常？”王德全的聲音冰冷，帶著壓抑的怒火。
“回……回乾爹，”一個小太監顫聲答道，“昨夜是奴才和李三兒值夜，酉時三刻落鎖，鑰匙一首由奴才貼身保管，未曾離身，也……也未發現異常啊！”
“未曾離身？未曾異常？”王德全猛地一拍身旁的桌子，發出“砰”的一聲巨響，嚇得眾人一哆嗦，“那你們告訴咱家，庫裡那枚‘青鸞銜芝’的羊脂白玉佩，怎麼會不翼而飛了？！”
青鸞銜芝玉佩！蕭策心中咯噔一下。他記得那枚玉佩，是去年西域某小國進貢的珍品，玉質溫潤，雕工精湛，青鸞形態栩栩如生，口中銜著一株靈芝，寓意吉祥，價值不菲。因其珍貴，一首存放在庫房最裡間的珍品櫃中，等閒不會動用。
玉佩失竊？這可是大罪！看守庫房的人首當其衝，但若查不出竊賊，整個庫房的人都可能受到牽連。
庫房內頓時一片死寂，落針可聞。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。
“搜！”王德全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，“給咱家搜！每個人的住處，每個人身上，都給咱家搜個底朝天！”
命令一下，庫房立刻雞飛狗跳。管事太監們帶著人，如狼似虎地撲向各個太監的住處。蕭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他倒不擔心那枚玉佩，他擔心的是自己懷中的冊子和銅錢！若被搜出，他根本無法解釋來歷，那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！
他緊張地看著那些搜查的人翻箱倒櫃，將本就簡陋的住處弄得一片狼藉。很快，搜查的人回來了，紛紛搖頭，表示一無所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