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冤枉?”
王德全重複著這兩個字,聲音裡聽不出喜怒,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。他捏著那枚溫潤卻冰冷刺骨的青鸞玉佩,在指尖慢慢轉動著,目光如同蛛網,將跪在地上、脊背卻挺得筆首的蕭策牢牢黏住。
“人贓並獲,眾目睽睽,阿策,你告訴咱家,你如何冤枉?”他往前踱了一步,靴底敲擊在青磚上的聲音,在死寂的庫房裡格外清晰,彷彿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,“是李福看錯了?還是這玉佩自己長了腿,跑到了你身上縫的暗袋裡?”
李福立刻介面,語氣帶著痛心疾首的表演:“乾爹明鑑!奴才親眼所見,豈能有假?定是這阿策仗著有點小聰明,便心生貪念,膽大包天!如今證據確鑿,還想狡辯,實在可惡!”
周圍那些或明或暗的視線,如同無數根細針,紮在蕭策身上。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裡的含義——幸災樂禍、冷漠、以及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瞭然。一個驟得賞識的小太監,得意忘形,行差踏錯,最終自取滅亡,這是宮廷裡最常見不過的戲碼。
冷汗沿著蕭策的鬢角滑落,滴在冰冷的地磚上,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印記。他知道,單憑一句“冤枉”和空口白牙的辯解,在“鐵證”面前毫無分量。他需要證據,需要找出李福構陷的破綻,或者……需要一個變數。
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,回憶著昨夜的每一個細節,分析著李福話語裡的漏洞,權衡著所有的可能性。他甚至想到了懷中那本要命的冊子和那枚銅錢——是否要鋌而走險,丟擲更大的秘密來攪渾水?但那樣做的風險太大,很可能死得更快。
“乾爹,”蕭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穩住顫抖的聲線,抬起頭,目光清澈地迎向王德全,“奴才昨夜確曾進入裡間歸置賬冊,但停留不過片刻,且當時並非只有奴才一人。張公公、李公公他們當時也都在外間忙碌,若奴才真有開櫃竊取之舉,動作必然不會小,豈能無人察覺?”
他指向另外幾個當時也在場的太監。那幾人被他目光掃到,神色都有些躲閃,支支吾吾,不敢肯定,也不敢否定。他們不願得罪如日中天的王德全,也不想平白惹上是非。
“至於這玉佩為何會在奴才身上……”蕭策頓了頓,心一橫,決定兵行險著,“奴才入宮時日尚短,但也知貢品珍貴,看守森嚴。若真是奴才所竊,得手之後,不立即設法轉移藏匿,反而縫在貼身的暗袋裡,等著人來搜撿,天下豈有如此愚笨的竊賊?這分明是有人知道奴才有此暗袋,故意栽贓,行此拙劣之計,意圖借乾爹之手,除去奴才!”
他這話,己是將矛頭隱隱指向了李福。庫房裡知道他有這個暗袋的人不多,李福正是其中之一。
李福臉色一變,尖聲道:“你休要胡言亂語,攀咬他人!誰知道你那勞什子暗袋是做什麼用的?說不定就是專門用來藏贓物的!”
王德全眯著眼,聽著兩人的爭辯,手指依舊無意識地摩挲著玉佩,看不出他究竟信了誰。他在乎的,或許根本不是真相,而是如何處置才能最大程度地維護他自己的利益和庫房的“穩定”。一個能幹的蕭策,和一個跟隨他多年的李福,孰輕孰重?或者說,一個可能知道些秘密(比如那本冊子)的蕭策,和一個只是嫉妒構陷的李福,哪個更值得留下,哪個更需要清除?
庫房內的氣氛凝滯如膠,空氣彷彿都停止了流動,只餘下眾人壓抑的呼吸聲。蕭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,他從王德全那看似平靜無波的眼神里,讀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。或許,對王德全而言,趁此機會除掉自己這個可能的不穩定因素,才是最簡單、最一勞永逸的選擇。
就在王德全嘴唇微動,似乎要下達某種命令的千鈞一髮之際——
“呵呵,好熱鬧啊。”
一個略顯慵懶,卻帶著某種獨特磁性的聲音,忽然從庫房門口傳來。
這聲音並不大,卻像一道利刃,輕易地劃破了庫房內凝重的死寂。所有人都是一怔,下意識地循聲望去。
只見庫房那扇厚重的桐油木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半扇,一個身影斜倚在門框上。來人約莫二十七八年紀,身著一襲略顯陳舊的石青色暗紋錦袍,腰間束著一條普通的玉帶,並未佩戴任何彰顯身份的貴重飾物。他面容清俊,眉眼間帶著幾分疏懶,幾分漫不經心,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庫房內的景象。
然而,就是這樣一副看似落魄閒散的模樣,卻讓庫房內包括王德全在內的所有太監,臉色驟變!
“奴才叩見王爺!王爺千歲!”王德全第一個反應過來,幾乎是踉蹌著上前幾步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惶恐和恭敬。
他這一跪,如同倒下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,庫房內霎時跪倒一片,磕頭之聲此起彼伏,夾雜著雜亂惶恐的問安:“叩見王爺!王爺千歲!”
蕭策也隨著眾人跪倒在地,心中卻是驚濤駭浪!王爺?是哪位王爺?怎麼會突然來到這偏僻的商賈之闕庫房?
他偷偷抬眼,迅速瞥了一眼那位王爺。記憶中宮中的幾位權勢煊赫的親王、郡王,似乎都與眼前此人對不上號。這是一位……冷門宗室?
那位被稱作“王爺”的年輕人,對滿地的跪拜似乎早己習慣,又或者說毫不在意。他慢悠悠地踱步進來,目光在跪伏於地的眾人頭頂掃過,最後落在了手中還捏著玉佩、額頭觸地、姿態最是恭敬的王德全身上。
“王太監,這是演的哪一齣啊?”王爺的聲音依舊帶著那股子懶洋洋的調子,“本王不過是奉旨來挑幾件舊年陳設,裝點一下我那快要長草的王府,怎麼一進來,就看到你這般喊打喊殺的?怪嚇人的。”
王德全頭也不敢抬,連忙道:“回王爺的話,驚擾王爺聖駕,奴才罪該萬死!實在是……實在是庫房出了竊案,丟失了貢品,奴才正在查辦。”他小心翼翼地舉起手中的玉佩,“便是此物,‘青鸞銜芝’玉佩,西域貢品,竟被這不起眼的小太監竊取,人贓並獲……”
“哦?偷東西?”王爺似乎來了點興趣,目光掠過王德全,落在了跪在他側後方、同樣伏在地上的蕭策身上,“抬起頭來,讓本王瞧瞧,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小傢伙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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