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權祭九闕》第八章 武庫藏鋒鏑(1)

作者:孟旬·3小時前

永王府的日子,像一池表面平靜的深潭。蕭策將自己埋首於那堆積如山的陳年舊賬中,每日與數字、算盤為伍。王府的下人不多,各司其職,對他這個新來的、整日泡在賬本里的小太監,好奇過後便是習慣性的漠然。福伯偶爾會來給他送些飯食,話依舊不多,只叮囑他莫要打擾王爺清靜。

蕭策樂得如此。他需要時間理清賬目,證明自己的價值,更需要時間觀察和思考。永王殿下自那日書房交代後,便再未召見過他,彷彿真的只是隨手撿了個人回來處理雜務。但蕭策不敢有絲毫懈怠,那位王爺看似慵懶的眉眼背後,總讓他感覺藏著一雙洞察一切的眼睛。

這日清晨,蕭策正對著幾筆年代久遠、記載模糊的修繕款項蹙眉,福伯卻走了進來,手裡拿著一塊黑木腰牌。

“阿策,王爺吩咐,讓你去一趟軍伍之闕的甲字武庫,核對一批去年撥付給王府護衛的兵甲數目。”福伯將腰牌遞給他,上面刻著一個凌厲的“甲”字,以及永王府的印記。

軍伍之闕?武庫?

蕭策心中一動。這是他首次接觸到與軍事相關的事務。他接過腰牌,觸手冰涼沉重,與庫房那些記錄絲綢、香料的賬冊感覺截然不同。

“福伯,這兵甲數目,為何要去武庫核對?王府護衛的裝備,不都記錄在冊嗎?”他謹慎地問道。

福伯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王爺說,賬目要對得上實物才算清楚。甲字武庫的劉掌庫是個較真的人,你去便知。記住,少說多看,辦好差事就回來。”

“是,阿策明白。”

帶著一絲好奇與警惕,蕭策再次踏入皇宮。這一次,他手持永王府的腰牌,穿過層層宮禁,走向與商賈之闕風格迥異的區域——軍伍之闕。

這裡的宮牆更高,更厚,顏色是沉鬱的玄青。巡邏的侍衛身著鐵甲,步伐統一,眼神銳利,帶著一股商賈之闕太監們身上沒有的肅殺之氣。空氣中似乎都瀰漫著金屬和皮革的味道,隱隱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腥氣。

甲字武庫位於軍伍之闕的深處,是一座巨大的石砌堡壘般的建築,門口有持戟武士守衛,查驗腰牌異常嚴格。進入庫內,光線驟然一暗,隨即又被兩側牆壁上懸掛的火把照亮。

與商賈之闕庫房那種堆滿各色物品的“雜”不同,武庫內部顯得異常規整、冷峻。巨大的空間被劃分成不同的區域,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,整齊地擺放著擦拭得鋥亮的刀、槍、劍、戟,鋒刃在火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寒光。另一邊,則是堆疊如山的鎧甲,從輕便的皮甲到沉重的明光鎧,如同沉默的鋼鐵巨獸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桐油和皮革混合的氣味,還有一種屬於金屬的、獨特的冰冷氣息。

蕭策被一名守衛引著,穿過這森然的兵甲叢林,心中不由生出一種敬畏之感。這些不是賞玩的珍品,不是生活的消耗,而是真正的殺伐之器,代表著力量、死亡與王朝的武力根基。他彷彿能聽到這些沉默兵甲之下,隱藏著沙場的嘶鳴與戰鼓的雷動。

在一處堆放著制式腰刀和弓弩的區域,他見到了福伯口中的劉掌庫。

劉掌庫是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,皮膚黝黑,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,從眉骨斜劃至下頜,讓他原本就剛毅的面容更添幾分兇悍。他並未穿著太監服飾,而是一身利落的武官常服,眼神如鷹隼般銳利,掃過蕭策時,帶著明顯的審視和不耐。

“永王府的?核對兵甲數目?”劉掌庫的聲音洪亮,帶著金屬般的質感,在空曠的武庫裡迴盪,“你們王府那個老賬房呢?怎麼派了你這麼個毛頭小子來?”他顯然對蕭策的年輕和太監身份頗為輕視。

蕭策壓下心中的些許緊張,不卑不亢地行禮,遞上永王府的文書和賬冊副本:“回劉掌庫,王府賬目如今由小的負責。王爺吩咐,需與武庫存檔核對清楚,以免疏漏。”

劉掌庫哼了一聲,接過文書掃了一眼,隨手從身旁架子上拿下一本厚厚的、封面磨損嚴重的冊子丟給蕭策:“這是甲字武庫的出庫記錄,去年撥付永王府護衛腰刀五十把,強弓二十張,箭矢一千支,皮甲三十副。自己看,對得上就畫押,對不上就滾蛋,別耽誤老子工夫!”語氣粗魯,毫不客氣。

蕭策並不動氣,他知道在這種地方,實力遠比謙卑更能贏得尊重。他接過那本沉重的出庫記錄,找到對應的條目,然後道:“劉掌庫,可否請人將當時出庫的兵甲制式樣本取來?小的需核對型號、編號,確保賬實相符。”

劉掌庫愣了一下,似乎沒想到這個小太監如此較真。他眯起眼,重新打量了蕭策一番,揮了揮手,示意手下人去取樣本。

很快,幾名庫兵抬來了幾口箱子,裡面正是對應的腰刀、強弓和皮甲樣本。

蕭策不再多言,拿起賬冊和樣本,開始仔細核對。他不僅核對數量,更仔細檢視腰刀上的編號、弓身的材質與力道的標記、皮甲的尺寸與新舊程度。他的動作專注而迅速,手指拂過冰冷的刀身和堅韌的弓弦,神情肅穆。

劉掌庫抱著臂膀在一旁看著,起初還帶著不屑,但隨著蕭策一絲不苟、甚至拿起一把腰刀輕輕用手指彈擊聽聲辨質時,他臉上的輕視漸漸收斂,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訝異。

“這把腰刀,”蕭策忽然拿起其中一把,指著刀柄與刀身連線處一個極其細微的、不同於其他制式腰刀的印記,抬頭問劉掌庫,“劉掌庫,此印記似乎與賬冊記錄的‘天工坊丙申年制’標準印記略有不同,可是後期修補或調換過?”

劉掌庫湊近一看,眼中訝色更濃。那個印記差異極其微小,若非極其細心且對兵甲制式有所瞭解,絕難發現。他看向蕭策的目光終於變了,帶著幾分審視,也多了幾分認可。

“小子,眼力不錯。”劉掌庫的語氣緩和了些,“這把是後來從另一批備用兵甲裡調換的,原配的那把在出庫前檢驗時發現有點小瑕疵。這事記錄在武庫內部的檢修冊上,未入總賬。你能看出來,是用了心的。”

蕭策點點頭,並未追問,只是在核對記錄上做了備註。他知道,有些規矩,點到即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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