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在王爺石青色的身影后，邁出商賈之闕那扇沉重的桐油木門時，蕭策有種恍如隔世之感。門內是險些將他吞噬的陰謀與死亡，門外是鉛灰色的天空，以及一條通往未知的宮道。
他沒有回頭。身後庫房裡那些或驚愕、或怨毒、或複雜的目光，如同實質般釘在他的背心，但他知道，從此刻起，那些都暫時成了過去。王德全的算計，李福的構陷，庫房那令人窒息的銅臭與殺機，都被這道門隔開了。
然而，他心中並無多少脫離苦海的輕鬆，反而像是從一片可見的沼澤，踏入了一片看似平整、卻可能暗藏更多致命陷阱的迷霧森林。
走在前面的王爺，步伐不疾不徐，帶著一種與宮廷緊迫節奏格格不入的閒適。他沒有乘坐轎輦，甚至連個隨從都沒帶，就這麼獨自一人，彷彿真是隨意散步到了庫房，又隨意地撿了個小太監回去。
蕭策低眉順眼，保持著三步左右的距離，默默跟在後面。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，分析著這位突如其來的“貴人”。
王爺……他偷偷抬眼，再次迅速打量了一下前方的背影。身形挺拔，卻透著一股疏懶；衣料是上好的錦緞，但顏色陳舊，毫無紋飾，在這錦繡成堆的皇宮裡，顯得過於樸素，甚至有些扎眼。他稱呼王德全為“王太監”，語氣平淡，既無親王郡王們常有的倨傲，也無刻意拉攏的親和，彷彿只是在稱呼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。
這種超然物外的姿態，本身就在等級森嚴的宮廷裡，透著一股不尋常。
蕭策在腦中飛快地搜尋著關於皇室宗親的記憶。先帝子嗣不豐，當今聖上登基後，對兄弟子侄看似寬厚，實則多有猜忌防範。幾位年長的親王要麼韜光養晦，閉門不出；要麼縱情聲色，以示無爭。年輕的郡王、鎮國將軍們，也多是在一些清閒職位上掛個虛銜，並無實權。
這位王爺，看年紀，當是……那位傳說中體弱多病、常年靜養、幾乎被朝臣遺忘的“永王”殿下？先帝幼子，當今聖上的異母弟，蕭景琰？
是了，恐怕就是他了。也只有這位幾乎處於半隱居狀態、毫無實權且母族不顯的永王，才會如此“不修邊幅”，才會去庫房挑什麼“舊年陳設”，也才敢、或者說，才會“隨心所欲”地從一個大太監手下，保下一個身份低微、且身負“竊案”嫌疑的小太監。
想通了這一層，蕭策心中非但沒有輕鬆，反而更加沉重。
永王殿下……這確實是一位“冷門”到極致的宗室。救下自己，或許真的只是一時興起，看中了自己那點算學能力，想找個能理清王府爛賬的人。但，將自己這樣一個剛從是非窩裡出來、甚至還揹著“嫌疑”的人帶入府中，這位王爺是真如外表般不通世務，還是……別有深意？
他不由得又摸了摸懷中那本《異域貢品錄》和那枚銅錢。這兩樣東西，如同兩顆火種，藏在他這艘剛剛駛離險灘、卻又闖入更大風浪的小舟之上。
穿過數道宮門，越走越偏僻。周圍的宮殿不再像內廷那般金碧輝煌，而是多了幾分歲月的沉澱與寂寥。最終，他們在一條安靜的巷弄盡頭停下。眼前是一座府邸，朱漆大門顏色暗淡，甚至有些剝落，門上的銅環也帶著斑駁的綠鏽。門楣上懸掛著匾額，上面是御筆親書的“永王府”三個大字，雖顯皇家氣派，卻也透著一股門庭冷落的蕭索。
這就是永王府。與不遠處那些車馬喧囂、門庭若市的王府相比，這裡安靜得像是被時光遺忘的角落。
永王上前，隨意地叩了叩門環。過了好一會兒，門才“吱呀”一聲開啟一條縫，一個睡眼惺忪、穿著樸素的老蒼探出頭來，見到永王，連忙將門開啟，躬身行禮：“王爺，您回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永王應了一聲，邁步而入，隨口吩咐道，“這是阿策，以後在府裡當差。帶他去安置一下，換身衣服，然後……讓他到書房來見本王。”
“是，王爺。”老蒼頭恭敬應下，這才抬眼打量蕭策，眼中閃過一絲好奇，但很快便收斂了。
永王說完，便自顧自地朝著府內走去，很快消失在影壁之後。
蕭策隨著老蒼頭進入王府。府內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些，亭臺樓閣一應俱全，但處處透著一種年久失修的陳舊感。迴廊的漆柱色彩斑駁，園中的花草也顯得有些雜亂，缺乏精心打理。下人不多，偶爾見到一兩個，也都是步履匆匆，神色間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。
老蒼頭，自稱姓福，是王府的老人，話不多，但手腳麻利。他帶著蕭策到了一處靠近後罩房的偏僻小院，指著一間狹窄但還算乾淨的單人房間，道：“你就住這裡。王府人少，規矩也沒宮裡那麼多，但該守的本分還是要守。少聽，少看，少問，做好王爺吩咐的差事便是。”
又找來一套灰色的粗布下人服飾讓蕭策換上。
蕭策謝過福伯，換上下人衣服，將那本冊子和銅錢再次小心翼翼地藏好。這身衣服雖然粗糙，卻比宮裡那身靛藍太監服少了許多束縛感，也提醒著他，他己經離開了那個等級最為森嚴的地方。
稍作安頓，福伯便帶著他前往永王的書房。
書房位於王府的東側，是一處獨立的小院，環境更為清幽。推門進去，一股陳年書卷和淡淡墨香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。書房很大，西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，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書籍，其中不少是竹簡和線裝古籍，並非宮中常見的經史子集，反而多是一些地理志、兵法、醫書、工巧乃至農桑之類的“雜書”。
永王正臨窗而立，手中拿著一卷泛黃的書冊，聽見腳步聲，回過頭來。他己換下那身石青色錦袍，穿著一件更為舒適的月白色常服，更顯得清瘦儒雅。
“王爺，阿策來了。”福伯稟報一聲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，帶上房門。
書房內只剩下蕭策與永王兩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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