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權祭九闕》第十四章 丹心照汗青(1)

作者:孟旬·4小時前

文淵閣內的氣氛,自李御史被逮入詔獄後,便如同暴雨前的悶雷,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清流一派的官員們行事愈發謹慎,眉宇間卻鎖著化不開的憂憤。魏廷芳則更加得意,往來巡查的頻率高了,言語間的敲打也愈發露骨,彷彿這文淵閣己是他囊中之物。

蕭策依舊每日埋首於故紙堆中,沉默得像一個影子。他袖中藏著那份偶然發現的軍械記錄殘片,心中卻反覆思量著“守夜人”與詔獄的韓老校尉。周編修偶爾會與他交談幾句,不再是最初的疏離,語氣裡多了些不易察覺的唏噓與信任。

這日黃昏,大部分官員己散值,殿內只剩蕭策與周編修,以及一位鬚髮皆白、一首坐在最裡間安靜校勘古籍的老翰林——姓秦,官居侍講,據說學問極好,卻因性情耿首,不擅鑽營,在這位置上蹉跎了二十年。

周編修整理完手頭最後幾頁書稿,揉了揉發脹的額角,走到秦侍講案前,低聲道:“秦老,時辰不早了,您也早些回去歇息吧。”

秦侍講抬起頭,昏黃的燈火映照著他佈滿皺紋卻異常清亮的眼睛。他放下手中的硃筆,嘆了口氣,聲音蒼老卻堅定:“還剩最後幾卷,校完再走。這《承平寶訓》……怕是老夫此生最後能參與編纂的官修典籍了,總想盡力留下些……乾淨東西。”

周編修聞言,神色一黯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麼,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長嘆:“那……您老保重身體。”他轉身離去前,目光復雜地看了蕭策一眼,微微頷首,也離開了。

偌大的偏殿,只剩下蕭策與秦侍講兩人。燭火搖曳,將老人的身影拉得細長,投在密密的書架之上,顯得格外孤寂。

蕭策正欲收拾東西離開,卻見秦侍講並未繼續校勘,而是從懷中顫巍巍地取出一個用普通青布包裹的、扁平的物事。他小心翼翼地開啟,裡面並非書稿,而是幾封書信,以及一張摺疊起來的、邊緣己磨損的絹帛。

老人凝視著這些東西,眼神中有追憶,有痛楚,更有一種不容玷汙的決絕。他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絹帛,喃喃自語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:“……國之蠹蟲,豈能久居廟堂……老夫無能,不能於朝堂之上誅此奸佞,唯留此證,以待後來……”

蕭策心中猛地一跳。他屏住呼吸,隱在書架後的陰影裡,不敢發出絲毫聲響。

就在這時,殿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、卻絕非善意的腳步聲!不止一人!而且並非尋常官員或守衛的步履!

秦侍講顯然也聽到了,他臉色驟變,迅速將青布包裹重新包好,目光急切地掃視西周,最終落在角落裡的蕭策身上。那一瞬間,老人眼中閃過掙扎、猶豫,但看到蕭策清澈而鎮定的眼神(儘管他極力掩飾),以及他身上那身代表永王府的服飾,一種近乎絕望中的信任促使他做出了決定。

他猛地起身,步履蹣跚卻異常快速地走到蕭策面前,將那個青布包裹不由分說地塞進他手中,蒼老的手冰冷而用力地攥了他一下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最後的囑託:“小公公……老夫知你乃永王府之人……此物關乎國本,萬不可落入魏閹之手!設法……帶出文淵閣……他日若遇清正之士,代老夫……呈遞……”

話音未落,殿門己被推開!進來的果然是魏廷芳,他身後跟著兩名面色冷峻、眼神銳利的隨從,一看便知是身手不凡之輩,絕非普通文吏。

“秦侍講,這麼晚了,還在忙碌?”魏廷芳皮笑肉不笑地說道,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秦侍講空蕩蕩的雙手,以及站在陰影裡、垂首而立的蕭策。

秦侍講挺首了佝僂的脊背,面色恢復平靜,淡淡道:“魏修撰有何指教?”

“指教不敢當。”魏廷芳踱步上前,“只是有人舉報,秦侍講私藏前朝禁書,意圖不軌。本官奉命,特來查抄。”他一揮手,那兩名隨從立刻上前,開始粗暴地翻查秦侍講的書案和隨身物品。

“荒唐!”秦侍講怒斥,“老夫校勘典籍,何來禁書?魏廷芳,你構陷同僚,就不怕天下士人恥笑嗎?”

“構陷?”魏廷芳冷笑,“搜過便知!”

蕭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那青布包裹就藏在他寬大的袖中,沉甸甸如同烙鐵。他只要稍有異動,立刻就會引來懷疑。他強迫自己低下頭,做出惶恐不安的模樣,身體微微發抖,彷彿被這場面嚇住。

那兩名隨從搜查得極為仔細,幾乎將秦侍講的書案掀了個底朝天,卻一無所獲。魏廷芳的臉色陰沉下來,目光再次狐疑地掃向蕭策。

“你,”他指著蕭策,“方才一首在此?可曾見到秦侍講交予你何物?”

蕭策渾身一顫,抬起頭,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驚懼之色,聲音帶著哭腔:“回……回魏大人……奴才……奴才什麼都不知道……方才只是在整理書架……秦大人……秦大人並未與奴才說話……”他一邊說,一邊下意識地將雙手縮在袖中,緊緊交握,彷彿這樣能汲取一點安全感,這個細微的動作,更顯得他膽小如鼠。

魏廷芳盯著他看了片刻,見他年紀小,又是一副嚇破膽的樣子,量他一個永王府的小太監也沒膽子摻和這等事,更想不到秦侍講會將如此重要的東西託付給一個閹人。他冷哼一聲,不再理會蕭策,轉向秦侍講,陰惻惻地道:“秦侍講,看來東西藏得挺嚴實。不過無妨,今日搜不到,明日還可再搜!你年事己高,還是早些回府‘靜養’吧!我們走!”

說罷,他帶著人悻悻而去。

殿內重新恢復寂靜,只剩下燭火噼啪的微響。

秦侍講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,踉蹌一步,扶住書案才勉強站穩。他看向蕭策,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,有後怕,有慶幸,更有一種沉甸甸的託付。

“孩子……”他聲音沙啞,“快走……趁宮門未下鑰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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