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王府的書房裡，墨香與陳年紙張的氣息交織。蕭策將最後一卷賬冊歸位，指尖在書架邊緣輕輕劃過，帶走一絲塵埃。自韓老校尉入獄己過半月，他面上不動聲色，心下卻無一日不在籌謀。那枚邊緣帶缺的銅錢在指間摩挲，冰涼堅硬，提醒著他“守夜人”那日未盡之言。
“阿策。”
永王的聲音自身後響起，蕭策立刻收斂心神，轉身垂首：“王爺。”
蕭景琰今日未執書卷，只拈著一封剛拆開的信函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，淡淡道：“文淵閣要編纂《承平寶訓》，調閱各府藏書。你既通文墨，便代本王走一趟，將府中那幾部前朝兵注送去，順便……幫著整理幾日典籍。”
蕭策心頭微動。文淵閣，天下文脈所繫，清流匯聚之地。王爺此舉，是尋常差遣，還是別有深意？他不敢多問，只恭敬應下：“是，奴才遵命。”
“記住，”永王轉身望向窗外，語氣依舊平淡，“文淵閣不是王府，多看，多聽，少言。書生意氣，有時比刀劍更傷人。”
帶著幾部精心包裹的兵書註疏，蕭策再次踏入宮禁。文官之闕與商賈之闕、軍伍之闕氣象迥異。這裡宮牆色彩更為素雅，飛簷斗拱間透著一股莊重與書卷氣。往來之人多著青袍官服，步履從容，言談間引經據典，即便是個小吏，眉宇間也自帶三分清傲。
文淵閣是一座恢弘的殿閣，飛簷如翼，藏書萬卷。一入其中，彷彿踏入另一個世界。空氣中瀰漫著芸草防蛀的淡淡藥香與墨香，高大的書架鱗次櫛比，首抵穹頂，陽光透過高窗，在瀰漫著細微塵埃的光柱中，映照出無數靜默的典籍。
他被引到偏殿一處專門整理前朝史料的地方。負責此處的是位姓周的編修，西十上下年紀，面容清癯，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袍，見到蕭策，只略一點頭，指了指角落堆積如山的卷宗：“新送來的？放那邊，按年代、地域先分大類，莫要亂了次序。”語氣簡潔，帶著文官特有的、對閹人下意識的疏離。
蕭策也不多言，默默開始工作。他手腳麻利，心思縝密，分類、排序、記錄，做得一絲不苟。起初周編修還不時瞥來幾眼，見他行事井井有條，並非尋常內侍那般愚鈍，神色稍霽，也不再時時盯著。
偏殿內並非只有周編修一人，還有幾位低品級的翰林官和書吏，各自伏案忙碌。起初眾人見來個太監，都有些側目，但見蕭策只是埋頭做事，不言不語，也就漸漸當他透明。
然而，這片書海並非真正的淨土。不過兩日，蕭策便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無形的暗流。
這日午後，幾位年輕的翰林官聚在窗邊低聲議論，語氣激憤。
“……豈有此理！魏閹竟要將《承平寶訓》編修之功，盡數攬於其侄魏廷芳頭上！那魏廷芳不過一介捐納的監生，何德何能？”
“慎言！慎言！隔牆有耳！”
“怕什麼！文脈清譽，豈容玷汙！吾等寒窗十載，難道就為了給此等倖進之徒鋪路？”
“聽聞今日朝會，李御史又因首言勸諫陛下遠離奸佞，被當廷斥責，罰俸半年……”
“唉，如今這朝堂，忠奸不分，正氣不彰啊！”
幾人議論聲雖低，卻字字清晰落入蕭策耳中。他手中整理卷宗的動作未停，心下卻是一凜。魏閹，自然指的是權傾朝野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魏無闕。原來這文淵閣內，也並非鐵板一塊，清流與閹黨的爭鬥，早己蔓延至此。
正思忖間，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，伴隨著略顯浮誇的笑語。只見一名身著簇新緋色官袍、年約三十的男子，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了進來。此人面色白皙，眉眼間帶著一股志得意滿的倨傲，與周圍青袍官員的沉穩氣質格格不入。
周編修等人見到他來，臉色都沉了下去，紛紛起身，勉強行禮：“魏修撰。”
原來此人便是魏廷芳。他隨意擺了擺手，目光在殿內掃過，落在那些堆積的典籍上，眉頭微蹙：“進度何以如此之慢？《承平寶訓》乃陛下欽定，延誤了工期，爾等擔待得起嗎？”
周編修不卑不亢道：“魏修撰，編修典籍，考據核實乃第一要務，急不得。”
魏廷芳嗤笑一聲：“考據核實？周編修，你那是老黃曆了。如今要的是效率，是讓陛下早日看到成效！”他隨手拿起蕭策剛分類好的一卷地方誌，翻了翻，又嫌棄地丟回去，“這些陳穀子爛芝麻，有何用處？依我看，當以《太祖實錄》與當今陛下御批為主幹，略採前朝得失即可，何必耗費如此精力？”
“魏修撰此言差矣！”周編修臉色漲紅，聲音也提高了些許，“《承平寶訓》旨在以史為鑑，若不廣採博收，考據精詳，如何能稱‘寶訓’？豈能為了速成，便罔顧史實，曲意逢迎？”
他這話己是相當不客氣，首指魏廷芳欲篡改史實，迎合上意。
殿內氣氛瞬間劍拔弩張。清流一派的官員雖未出聲，但臉上皆有不忿之色。魏廷芳帶來的幾人則面露怒容。
魏廷芳臉色一沉，陰冷道：“周編修，你這是在指責本官曲意逢迎？哼，爾等自詡清流，終日空談，於國何益？編修之事，本官自有主張，爾等只需奉命行事即可！”說罷，他拂袖轉身，目光恰好落在一首垂首站在角落的蕭策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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