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王那番“棋局之子”的言論，如同在蕭策心頭潑下一盆冰水，讓他連著幾日都處在一種清醒而緊繃的狀態中。他不再僅僅埋頭賬本，開始有意識地觀察王府的人事往來，留意永王偶爾流露的隻言片語，試圖從那慵懶的表象下，窺見一絲真實的意圖。
秦侍講託付的青布包裹被他用油紙層層密封，藏於床下一塊鬆動的地磚之下，與母親的密信、那枚特殊銅錢為伴。他知道，在自身擁有足夠力量之前，這些東西只能是沉睡的雷霆，引而不發。
這日，福伯尋到他，遞過一個精巧的紫檀木盒。
“阿策，王爺吩咐，將此物送至安國公府，交予三公子。”福伯語氣如常，“安國公府在皇族外戚之闕，規矩大，你需謹慎，送了東西便回，莫要多看多言。”
安國公府？蕭策心中微凜。當朝皇后的母家，真正的頂級外戚，權勢熏天。他雙手接過木盒，入手沉甸甸，不知內盛何物。
“福伯放心，阿策明白。”
他換了身乾淨些的太監服飾，懷揣永王府的腰牌，再次出門。這一次，目的地是皇城東北隅，那片與永王府的冷清截然不同、代表著無上榮寵與奢靡的區域——皇族外戚之闕。
越靠近那裡，空氣中的脂粉香、酒肉氣便越發濃郁。街道愈發寬闊平整，兩側府邸門庭高大，石獅猙獰，朱漆大門上碗口大的銅釘在陽光下閃耀。往來車馬華麗，僕從如雲，即便是守門的家丁，也個個挺胸凸肚，眼神倨傲。
安國公府更是其中翹楚。府邸佔了大半條街，門前車水馬龍，等候接見的官員排成了長隊。蕭策亮出永王府腰牌，言明來意，那守門家丁斜眼打量他一番，見他只是個小小太監，嗤笑一聲，懶洋洋地引他從側門而入。
一入府門，彷彿踏入了另一個世界。
時值初秋，府內卻溫暖如春，竟是用了不知多少銀炭在地龍中烘著。腳下是綿軟的西域地毯，織著繁複的吉祥圖案，一路鋪陳，不見盡頭。廊柱皆是珍貴的金絲楠木，雕樑畫棟，極盡精巧。假山層疊，引的是活水溫泉，氤氳著熱氣，池中竟有色彩斑斕的錦鯉在嬉戲。
空氣中混雜著酒香、果香、女子濃郁的脂粉香氣，還有一種……蕭策說不出的、甜膩到令人有些頭暈的異域薰香味。絲竹管絃之聲靡靡，夾雜著男女的調笑，從深處殿閣中隱隱傳來。
引路的家丁見他面露驚色，得意道：“小子，開眼了吧？這可是國公府！便是宮裡，也未必有這般景緻！”
蕭策低下頭，默不作聲。他想起冷宮中母妃凍餒而死的那個冬天，想起庫房裡為了幾兩銀子便能構陷殺人的貪婪，想起文淵閣中清流官員們面對不公時的無力與憤懣……而這裡，卻是酒池肉林，暖香襲人。
他被引到一處偏廳等候。廳內陳設奢華，多寶閣上擺滿了玉器古玩，隨便一件都價值連城。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，才見幾個衣衫不整、酒氣熏天的華服公子哥兒，在一個管家模樣的人的陪同下，嬉笑著走來。
為首一人，約莫十七八歲，面色浮白，眼袋深重，正是安國公府的三公子。他接過蕭策奉上的木盒，隨手開啟看了一眼，裡面是一尊玲瓏剔透的羊脂白玉送子觀音像。
“呵，永王叔倒是知趣。”三公子隨手將玉像遞給身旁的侍女拿著，打了個酒嗝，目光落在垂首站立的蕭策身上，帶著一絲玩味，“你就是永王府新來的那個小太監？聽說算學不錯？”
蕭策心中一緊，恭聲道：“奴才愚鈍，略識幾個字罷了。”
“識字的太監？倒是稀罕。”三公子哈哈一笑，對左右道，“正好，本公子新得了件玩意兒，你們這些粗胚都看不懂，讓他瞧瞧。”
說著，他示意管家取來一個錦盒。開啟一看，裡面並非金銀珠寶，而是一副象牙雕琢的……雙陸棋？只是棋子的造型極為怪異，並非尋常馬、卒，而是雕成了各種汙穢不堪的男女形態，工藝雖極盡精巧，卻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奢靡與墮落。
“如何？”三公子得意洋洋，“這可是南海來的巧匠花了三年功夫才雕成的‘美人搏戲’，天下獨一份！”
周圍幾個公子哥兒紛紛發出曖昧的鬨笑，品頭論足。
蕭策胃裡一陣翻湧，強忍著不適，低聲道：“奴才……奴才不懂這些。”
“無趣！”三公子頓覺掃興，揮揮手，“滾吧滾吧，回去告訴永王叔，他的心意本公子領了。”
蕭策如蒙大赦，正要退下。忽聽廳外傳來一陣淒厲的哭喊和呵斥聲。
“怎麼回事？吵什麼吵！”三公子不悅地皺眉。
一個家丁連滾爬爬地進來稟報：“公子恕罪！是……是廚房新來的那個丫頭，笨手笨腳，打碎了老夫人最愛的那套琉璃盞！”
“什麼？！”三公子臉色一沉，“那可是暹羅進貢的寶貝！把那賤婢拖過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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