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安國公府回來，蕭策連著兩日都有些懨懨的。那朱門內的奢靡與冷酷，像一層油膩的汙垢，粘附在感官上，揮之不去。他越發沉默，只在核對賬目時，眼神才偶爾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冷厲。
永王似乎察覺了他的異樣，這日傍晚，卻忽然吩咐他隨行。
“換身得體些的衣裳，”永王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，“陪本王去趟壽安郡主的賞菊宴。”
蕭策心中一凜。壽安郡主是安國公的嫡女，皇后的親侄女，其受寵程度比她那幾個哥哥有過之而無不及。那等地方……他本能地想要回避。
“怎麼？”永王瞥了他一眼，嘴角似笑非笑，“見識了國公府的‘氣派’，便怯了？”
蕭策垂下眼：“奴才不敢。”
“不敢就好。”永王淡淡道，“有些場面，總需親身經歷。記住本王的話，多看，少言。”
壽安郡主的府邸就在安國公府旁，規制稍遜，但精巧奢麗猶有過之。時值金秋，府中卻不知用了什麼法子，竟讓各色名菊反季盛開，千姿百態，香氣襲人。宴設在水榭之上，輕紗曼舞，燈火通明，映照著滿池秋水與名花，恍如仙境。
與安國公府的首白淫靡不同，這裡的賓客更多是皇室宗親、勳貴子弟以及一些頗得聖心的文人清客，衣香鬢影，言笑晏晏，表面上倒是一派風雅。
永王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多注意，他尋了個靠水邊的僻靜位置坐下，蕭策便垂手侍立在他身後。他目光低垂，卻能清晰地感受到無數或明或暗的視線掃過永王，帶著審視、憐憫，或是不加掩飾的輕慢。永王卻渾不在意，自顧自斟了杯酒，望著池中倒影的月色，神情疏離。
壽安郡主被一群貴女簇擁著坐在主位。她年方及笄，穿著一身雲霞般的錦繡宮裝，珠翠環繞，容貌嬌豔明媚，一雙大眼睛撲閃著，看起來天真爛漫，彷彿不諳世事。她正拿著一支新折的金菊，與身旁的女伴嬌聲說笑，聲音如出谷黃鶯，清脆動聽。
酒過三巡，氣氛愈加熱絡。席間有文人獻詩，有樂伎彈唱，觥籌交錯，笑語不斷。蕭策謹記永王吩咐，眼觀鼻，鼻觀心，只做一個安靜的影子。
就在這時，一名身著淡粉宮裝的侍女，正端著盛滿熱湯的玉碗，小心翼翼地從壽安郡主座後經過，準備為另一位貴客添湯。她步履輕盈，姿態恭謹。
許是地上被酒水濺溼了些許，又或是她太過緊張，腳下微微一滑，雖極力穩住身形，未將湯碗打翻，但那碗中的熱湯卻晃出了幾滴，恰好濺在了壽安郡主那華美裙襬的邊緣上，留下幾點不甚明顯的油漬。
剎那間，水榭內似乎安靜了一瞬。
那侍女嚇得魂飛魄散，立刻跪倒在地，渾身抖如篩糠，連連叩頭：“郡主恕罪！奴婢該死！奴婢不是故意的！”
壽安郡主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。她低下頭，看著裙襬上那幾點汙漬，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，小嘴也撅了起來，配上她那嬌憨的容貌，倒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她身旁一個穿著絳紫衣裙、眉眼帶著幾分刻薄的貴女立刻尖聲道：“哎呀！這可是江南新貢的流光錦，一年也就得這麼幾匹，竟被這賤婢給汙了！真是晦氣！”
壽安郡主抬起眼，目光落在跪地求饒的侍女身上，並沒有立刻發怒，反而歪著頭，露出一絲看似純真無邪的笑容，聲音依舊甜美：
“呀，你別怕呀。”她甚至對那侍女招了招手，“抬起頭來讓我瞧瞧。”
那侍女戰戰兢兢地抬起頭，臉色慘白，淚珠在眼眶裡打轉。
壽安郡主仔細端詳著她的臉，忽然拍手笑道：“我認得你！你叫小蓮是不是？前兒個我瞧你手巧，還誇過你呢。”
侍女小蓮見她語氣和善，心中稍安，哽咽道：“是……奴婢小蓮，謝郡主記得。”
“嗯，”壽安郡主點點頭，拿起案几上一塊精緻的水晶糕，遞向小蓮，笑容越發甜美，“瞧你嚇的，臉都白了。來，這塊糕賞你吃，壓壓驚。”
小蓮受寵若驚，遲疑著不敢接。
“接著呀，”壽安郡主催促道，眼神純良無害，“本郡主賞你的，難道還能有毒不成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