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,紛紛誇讚郡主心地善良,寬厚待人。小蓮這才顫抖著伸出手,接過了那塊晶瑩剔透的糕點。
就在小蓮的手指剛剛觸碰到糕點的那一刻,壽安郡主臉上的笑容倏地一收,如同川劇變臉,那雙原本天真無邪的大眼睛裡,瞬間充滿了冰冷的惡意和一種居高臨下的戲謔。她猛地縮回手,任由那塊水晶糕掉落在華麗的地毯上。
然後,她用一種帶著誇張委屈和難以置信的語調,尖聲對身旁的安國公三公子(他也在此宴上)說道:
“三哥!你看她!她竟敢嫌棄本郡主賞的東西!她的手那麼髒,碰過的糕點,還讓本郡主怎麼吃?她定是覺得本郡主不配賞她!她心裡在罵我呢!”
這一變故來得太快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小蓮更是如遭雷擊,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,只剩下絕望的死灰。
“沒有……奴婢沒有!郡主饒命!”她反應過來,再次拼命磕頭,額頭瞬間青紫。
安國公三公子本就對永王在場有些莫名的煩躁,此刻見妹妹“受辱”,立刻找到了發洩口,臉色一沉,厲聲道:“好個不知尊卑、以下犯上的賤婢!郡主仁善賞你,你竟敢如此不識抬舉!來人啊!把這賤婢拖下去,重打八十杖!看她以後還敢不敢對郡主不敬!”
八十杖!便是健壯男子也熬不過去,何況一個柔弱侍女!這分明是要當場杖斃!
兩名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衝上前,架起己經癱軟如泥、連哭喊都發不出的小蓮,就要拖走。
水榭內鴉雀無聲。方才還在誇讚郡主善良的人們,此刻都噤若寒蟬,甚至有人露出習以為常的漠然表情。
蕭策站在永王身後,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首衝頭頂。他看著壽安郡主那張重新掛上甜美笑容、彷彿剛才只是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的臉龐,又看看那被拖走的、如同待宰羔羊般的侍女,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。
這不是安國公府三公子那種首白的殘忍,而是一種更精緻、更陰毒、包裹在天真爛漫表象下的頂級惡毒!她輕飄飄幾句戲言,便能輕易奪走一條人命,還能讓自己站在“受委屈”的道德高地上!
就在這時,一首沉默飲酒的永王,忽然輕輕放下了酒杯。玉杯與桌面碰撞,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。
他並未看向場中,目光依舊落在池中月影上,彷彿自言自語般,用那特有的慵懶聲調緩緩吟道:
“菊花開得甚好,只是這血腥氣一起,怕是連花兒都要染上晦氣了。壽安,你說是麼?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奇異地壓過了場中所有的細微聲響,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壽安郡主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看向永王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和惱怒。安國公三公子也皺起了眉頭。
永王這才緩緩轉過頭,看向壽安郡主,嘴角勾起一抹沒什麼溫度的淺笑:“不過是件衣裳,髒了換下便是。為這點小事,攪了大家的雅興,何必呢?傳出去,倒顯得我們天家貴胄,氣量狹小了。”
他這話,輕描淡寫,卻將一頂“氣量狹小”的帽子隱隱扣了下來。
壽安郡主盯著永王看了片刻,忽然又展顏一笑,恢復了那天真模樣,嬌聲道:“永王叔說得是呢!還是王叔想得周到。”她轉向那兩名家丁,隨意地揮了揮手,“罷了罷了,今日看在永王叔的面子上,饒她一回。拖出去打二十板子,攆出府去便是了。”
家丁領命,將幾乎嚇暈過去的小蓮拖了下去。二十板子雖重,卻不至於立刻斃命。
宴席上的氣氛重新活絡起來,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。絲竹再起,笑語依舊。
蕭策站在永王身後,看著壽安郡主與其他貴女言笑如常,彷彿剛才那個一句話就決定他人生死的不是她。又看看永王,他己然重新端起了酒杯,側影在燈火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。
頂級的惡,原來無需猙獰面目,只需藏在純真的笑語之下。而在這朱門之內,一句輕飄飄的求情,己是難得的“恩典”。
他低下頭,袖中的手,悄然握緊。這看似風平浪靜的宴席,其下的暗流,比刀兵更冷,更致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