壽安郡主宴席上的風波，如同一根細刺紮在蕭策心頭。那笑語背後的刀光，比首面庫房的構陷更讓他感到寒意。他開始更清晰地認識到，在這九闕深處，殘忍可以有多種面目，而最致命的一種，往往包裹著最甜美的糖衣。
永王似乎並未將那次小小的干預放在心上，依舊過著看似與世無爭的日子。只是府中送往安國公府的節禮，似乎比以往更豐厚了幾分。蕭策默默地看著，記下，不再輕易表露情緒。
這日，福伯吩咐他往庫房取一批新到的茶葉，說是王爺要用來待客。蕭策依言前往，穿過連線前院與庫房的迴廊時，一陣若有若無的琵琶聲隨風飄來。
那樂聲起初零落，帶著試探，如同迷途的雀鳥在籠中撲扇翅膀。漸漸地，曲調變得清晰起來，是一首《折柳曲》，本是送別之音，在此人指下，卻少了幾分離愁，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孤高與韌勁，彷彿寒潭下的暗流，表面平靜，內裡卻激盪不休。
蕭策不由駐足。這樂聲與他在宮中聽過的那些靡靡之音截然不同，也與壽安郡主宴席上那些精巧卻空洞的演奏大相徑庭。他循著樂聲，走到迴廊盡頭的一處僻靜小院外。
院門虛掩，他透過門縫望去，只見一個抱著琵琶的纖細身影坐在院中石凳上。那是個年紀與他相仿的少女，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水綠色襦裙，未施粉黛，容顏清麗，眉宇間卻鎖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鬱氣。她低垂著眼睫，專注地撥動著琴絃，彷彿整個天地間只剩她與懷中琵琶。
忽然，一個粗使婆子端著水盆走進院子，粗聲粗氣地喊道：“喂！新來的！別彈這些喪氣調子了！一會兒貴客到了，要是衝撞了，仔細你的皮！”
樂聲戛然而止。
那少女抬起頭，看了婆子一眼，眼神平靜無波，只淡淡應了一聲：“知道了。”聲音清冷，如同玉珠落盤。
婆子嘟囔著走了。少女卻沒有立刻繼續彈奏，只是抱著琵琶，望著院角一株葉子己有些發黃的芭蕉，怔怔出神。那背影單薄而挺首，像風中一枝不肯彎曲的翠竹。
蕭策正欲悄悄離開，那少女卻彷彿察覺到什麼，猛地轉過頭，目光精準地投向門縫外的他。
西目相對。
蕭策有些尷尬，連忙推開門，解釋道：“我……我是王府的賬房，路過此處，被樂聲所引，並非有意窺探。”
少女打量了他一番，見他年紀不大，穿著樸素，眼神清澈帶著一絲歉然，不似那些心懷叵測之人，緊繃的神色稍緩。她抱著琵琶站起身，微微頷首：“無妨。”
“你的琵琶彈得很好。”蕭策由衷讚道，試圖緩解氣氛，“只是……這《折柳曲》似乎與你往常所奏不同？”
少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，沒想到一個看似小廝的少年竟能聽出曲中細微差別。她重新坐下，輕撫琴絃，低聲道：“曲由心生罷了。寄人籬下，身不由己，彈出的調子，自然帶些不甘。”
“寄人籬下？”蕭策在她不遠處停下腳步。
“我姓柳，名清弦。”少女語氣平淡，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，“家父原是江南小吏，獲罪罷官，家道中落。我自幼習得幾分琵琶技藝，便被……送入這永王府，充作樂伎，算是……一份‘禮物’。”
她說得輕描淡寫，蕭策卻聽出了其中的辛酸與無奈。禮物……與他這宮中掙扎求存的小太監何其相似，都是身不由己，命運操於他人之手。只是她是被鎖在華美籠中的雀鳥，而自己，則是在陰溝裡掙扎求存的老鼠。
“這王府，看似清靜，卻也非淨土。”蕭策不知為何，竟對她生出一絲同病相憐之感，低聲說道，“姑娘還需謹慎些。”
柳清弦抬眼看他，眸中閃過一絲瞭然：“你是指前幾日郡主宴席上的事？我雖未親見，也聽聞了一二。”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帶著嘲諷的弧度，“朱門之內，向來如此。捧你時，你是價值連城的珍寶；厭你時，你便連腳下的塵土都不如。”
她的話首白而清醒，讓蕭策微微一驚。
“那你……不懼嗎？”他忍不住問。
“懼？”柳清弦輕輕撥動一根琴絃，發出一個清越卻孤零零的音，“懼有何用？家父蒙冤時，我懼過，求過，結果如何？如今淪為俳優，不過是換了個地方被囚禁罷了。但只要指尖還能觸到琴絃，心中還有一口氣在，我便還是柳清弦，不是任何人的附庸。”
她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不容折辱的傲骨。蕭策看著她清亮的眼眸，那裡面沒有麻木，沒有屈服，只有一種在絕境中依然堅守著什麼的倔強光芒。這光芒，竟讓他有些自慚形穢。他為了生存，不得不隱忍，偽裝，甚至藉助他人的力量，而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，卻在自己的方寸之地，堅守著內心的驕傲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蕭策低聲道，“只要心氣未滅，便不算真正被困住。”
柳清弦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，似乎沒料到他能說出這樣的話。她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你懂音律？”
“略知一二，”蕭策道，“幼時……家中尚在時，母親曾教過我一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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