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權祭九闕》第二十章 內閣重地行(1)

作者:孟旬·15小時前

柳清弦的死,像一場無聲的秋雨,將蕭策心頭最後一點暖意也澆滅了。他變得更加沉默,行事愈發謹慎,那雙眼睛裡屬於少年的光澤日漸黯淡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潭般的沉靜。他依舊每日整理賬目,撥弄算盤,只是那噼啪聲裡,再聽不出半分情緒。

永王似乎並未察覺他心境的變化,或者察覺了也並不在意。這日,蕭策剛將一批核對完畢的田賦賬冊歸類放好,福伯便尋了來,手裡拿著一封密封好的公文。

“阿策,王爺有命,你將此公文送至內閣首房,交予當值的中書舍人。”福伯將公文遞過,神色如常,“內閣重地,非同小可,速去速回,莫要耽擱,更不可隨意張望。”

內閣首房?

蕭策心中微震。那是位於文官之闕核心區域,帝國最高行政中樞所在!雖只是內閣官員輪值處理日常政務的處所,並非舉行閣議的正堂,但也絕非尋常人可踏足之地。他一個王府小太監,竟有機會踏入那裡?

他壓下心中波瀾,雙手接過那封看似尋常、卻重若千鈞的公文,恭敬應道:“是,福伯,阿策明白。”

再次踏入文官之闕,感受又與前往文淵閣時不同。越靠近皇宮中軸線,氣氛便越發肅穆莊重。青石板鋪就的宮道寬闊潔淨,兩側官署林立,守衛森嚴。往來之人步履匆匆,神色凝重,即便是低聲交談,也帶著一種關乎國事的緊迫感。

內閣首房位於一座並不起眼、卻守衛極其森嚴的殿閣內。驗過永王府的腰牌和公文,又經過一番仔細的盤查,蕭策才被一名面無表情的守衛引著,踏入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。

門內,是另一番天地。

與外表的低調不同,殿內空間開闊,燈火通明。一股濃烈的墨香、紙香以及一種類似於陳年卷宗的特殊氣味撲面而來。巨大的殿柱支撐著高闊的穹頂,兩側是一排排整齊劃一的公事房,以屏風或書架隔開。每間公事房內都可見到伏案疾書的官員,青色的官服如同匯成的靜默河流。

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繁忙。書寫聲、翻閱卷宗的沙沙聲、壓低嗓音的快速交談聲、以及鈴鐺傳遞文書的清脆響聲,交織成一曲獨特而緊張的韻律。沒有人高聲喧譁,但那種凝重的、高速運轉的氛圍,卻比任何喧囂都更能壓迫人的神經。

蕭策低眉順眼,跟著引路的守衛穿過一排排公事房。他不敢明目張膽地西處張望,只能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視。

他看到有官員對著堆積如山的奏章蹙眉苦思,硃筆懸在半空,遲遲未落;看到有書吏抱著半人高的文書卷宗,在各個公事房間穿梭,腳步又快又穩;看到有官員聚在一處,對著攤開的地圖或賬冊低聲爭論,面紅耳赤卻又極力剋制;也看到有穿著緋色官袍的高階官員(或許是某部堂官)匆匆而來,與當值的中書舍人短暫交談後,又拿著批閱好的文書匆匆而去……

這裡,彷彿帝國龐大身軀的大腦神經末梢,無數來自各地的資訊在此彙總,又被加工成一道道可能影響千萬人命運的決定,傳遞出去。與文淵閣的書卷氣、安國公府的奢靡氣、乃至永王府的冷清都截然不同,這裡充斥著的是純粹的、赤裸的權力運作的氣息。

引路的守衛在一處掛著“中書科”牌子的公事房前停下,對裡面一位正在埋頭書寫的中年官員躬身道:“李舍人,永王府送來公文。”

那李舍人頭也未抬,只伸出一隻手。蕭策連忙上前,將公文雙手奉上。

李舍人接過,拆開火漆,快速瀏覽了一遍,隨即提筆在一旁的票擬單上寫了幾個字,動作流暢,毫不拖泥帶水。然後他將公文和票擬單遞給身旁的一個書吏,吩咐道:“歸檔,待批。”

自始至終,他甚至沒有看蕭策一眼,彷彿送公文來的只是一個沒有生命的器物。

蕭策垂手侍立一旁,心中卻如明鏡。這便是權力的壁壘,無形的,卻堅不可摧。在他這個層級,連被正眼看待的資格都沒有。

就在他準備悄然退下時,公事房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。只見一個穿著綠色官服、品級不高的年輕官員,手裡拿著一份文書,面色焦急地走到李舍人案前,躬身道:“李大人,這是剛從通政司轉來的,關於北疆軍糧撥付的急件,需即刻呈送首輔大人閱示,還請大人用印。”

李舍人這才抬起頭,皺了皺眉,接過文書看了看,沉聲道:“首輔大人正在與兵部、戶部堂官議事,此刻不得打擾。此件按流程,需先經兩位閣老批閱,方可上呈。”

那年輕官員急道:“可北疆催得急,說是軍中存糧僅夠半月之用,萬一延誤……”

“規矩就是規矩!”李舍人打斷他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,“內閣行事,豈能因一方催促便亂了章法?若人人都以‘緊急’為由首呈首輔,這內閣豈不亂了套?放下吧,待兩位閣老輪值時,自會優先處理。”

年輕官員張了張嘴,還想再爭辯,但在李舍人那威嚴的目光下,終究沒敢再說什麼,只能悻悻地將文書放在案角,無奈地退了出去。

蕭策在一旁看得分明。北疆軍糧,關乎邊防穩定,何其重要!然而在這權力的中樞,再緊急的事務,也需遵循固有的流程和層級。規矩,有時候比事情本身更重要。而這,或許就是帝國機器運轉的法則,也是無數像韓老校尉那樣的邊軍將士,不得不面對的現實。

李舍人處理完這個小插曲,似乎才注意到還站在一旁的蕭策,揮了揮手,示意他可以走了。

蕭策躬身行禮,默默退出了這間充斥著權力與文書氣息的公事房。

重新走在那些繁忙的官員和書吏之間,他感覺自己像一滴水,匯入了這片深不見底的權力海洋,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著,推動著這個龐大帝國的運轉,然而個體的喜怒哀樂,生命的輕飄與否,在這裡激不起半點漣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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