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權祭九闕》第二十一章 秉筆代天言(1)

作者:孟旬·4小時前

自內閣首房歸來己有數日,蕭策心頭那沉甸甸的壓迫感卻未曾消散。帝國中樞的繁忙景象與那鼠須掌櫃在內閣值房外的驚鴻一瞥,交織成一幅令人不安的圖景,讓他意識到這潭水遠比他想象的更深。

這日午後,他正將一批核對完畢的賬冊送往永王府的庫房歸檔。穿過連線前院與庫房的迴廊時,卻見福伯引著兩名面生的太監匆匆往王府正廳方向走去。那兩名太監身著司禮監高階太監特有的葵花團領衫,神色倨傲,步履間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。

蕭策心中一動,放緩了腳步。司禮監的人來永王府做什麼?而且看這架勢,似乎並非尋常公幹。

他將賬冊送入庫房,並未立刻離開,而是藉著整理一旁貨架的由頭,留在了庫房門口,目光若有若無地投向正廳方向。庫房與正廳相隔一個庭院,距離不遠,隱約能聽到那邊的動靜。

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只見永王親自將那兩名司禮監太監送至廳外。永王臉上依舊是那副疏懶的表情,但蕭策卻敏銳地察覺到,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。

其中一名年紀稍長的太監停下腳步,尖細的嗓音隔著庭院隱隱傳來:“……王爺留步。魏公吩咐了,這批江南織造的份額,安國公府那邊既然開了口,王爺這邊……還是暫且讓一讓為好。畢竟,陛下近日頗喜安國公進獻的‘百鳥朝鳳’織錦,龍心甚悅啊。”

永王淡淡一笑,語氣聽不出喜怒:“魏公考慮周詳,本王知道了。”

那太監滿意地點點頭,又寒暄兩句,這才帶著另一人揚長而去。

蕭策躲在庫房陰影裡,心中卻是翻江倒海。江南織造的份額?這分明是藉著皇帝的名頭,行打壓之實!那太監口中的“魏公”,除了權傾朝野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魏無闕,還能有誰?而永王,竟如此輕易地就“讓”了?

他正思忖間,福伯送完客,轉身向庫房走來。見到蕭策還在,福伯嘆了口氣,低聲道:“你都聽到了?”

蕭策默默點頭。

“唉,樹欲靜而風不止啊。”福伯搖了搖頭,臉上皺紋更深了些,“魏閹如今勢大,藉著批紅之權,黨同伐異。王爺……王爺也是不得己。”

批紅之權!蕭策瞳孔微縮。他聽說過,司禮監掌印太監有“批紅”之權,即代替皇帝在奏章上用硃筆批示。這原本只是代筆,但若皇帝怠政或寵信太監,這“代筆”便與聖旨無異!

“福伯,”蕭策忍不住低聲問道,“那魏公……當真能代天言?”

福伯看了他一眼,目光復雜,壓低了聲音:“你今日既撞見了,告訴你也無妨。明日恰是司禮監在文華殿側殿輪值批紅的日子,王爺有一封關於宗室祿米調整的例行奏章需呈遞。你……替王爺跑一趟吧,親自將奏章送到魏公案前。”

蕭策心中劇震!讓他去送奏章?去親眼目睹那“秉筆代天言”的場景?

“這……奴才身份低微,恐……”他本能地想要推拒。

福伯卻打斷了他,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王爺的意思。去看看,也好。”他頓了頓,意味深長地補充道,“看清楚些,才能知道,在這九闕之內,天威……究竟在何處。”

翌日,蕭策懷揣著永王那封關於宗室祿米的奏章,再次踏入宮禁。這一次,目的地是文華殿側殿,帝國政務流轉的核心樞紐之一,也是司禮監太監日常“批紅”之所。

文華殿側殿比內閣首房更加肅穆森嚴。殿外侍衛林立,甲冑鮮明,眼神銳利如鷹。驗明身份、公文,經過層層盤查,蕭策才被一名小太監引著,低眉順眼地走入殿內。

殿內空間不及內閣首房開闊,卻更顯威嚴肅穆。鎏金蟠龍柱支撐著藻井,地上鋪著厚厚的猩紅地毯,吸走了所有腳步聲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類似內閣的墨香,卻又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屬於權力頂峰的冷冽氣息。

殿內並非空無一人,有幾名官員垂手侍立在一旁,似乎在等待批閱結果,個個神色恭敬,大氣不敢出。而在殿宇最深處,一張寬大的、雕刻著繁複雲龍紋的紫檀木公案後,坐著一個身影。

那人約莫五十許年紀,面白無鬚,皮膚保養得極好,看不出具體年紀。他穿著一身猩紅色的蟒袍(非皇室而賜穿蟒袍,己是太監的極致榮寵),並未戴冠,只以一支簡單的玉簪束髮。他身形微胖,看起來甚至有些慈眉善目,此刻正微微側著頭,聽著身旁一個低階太監低聲稟報著什麼。

然而,當蕭策的目光觸及他手中那支細長的、蘸滿了硃紅色墨汁的御筆時,心頭猛地一悸!

魏無闕!

他甚至不需要確認,那種端坐於帝國權力核心、執掌生殺予奪的無形氣場,以及周圍所有人那種近乎屏息的敬畏,都明確地指向了這個人——司禮監掌印太監,被朝野暗中稱為“九千歲”的魏無闕!

引路的小太監示意蕭策在原地等候,自己則快步上前,將永王的奏章連同其他幾份文書,恭敬地放在公案一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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