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無闕並未立刻處理,他聽完稟報,隨意地揮了揮手,那名低階太監便躬身退下。然後,他伸出保養得宜、白皙修長的手指,拈起了最上面的一份奏章。
那是一份來自西北的軍報。
蕭策距離不算近,但殿內極其安靜,他能隱約聽到魏無闕用一種平和甚至略帶慵懶的語調,輕聲念著奏章上的內容,彷彿在閒話家常:“……韃靼小股騎兵擾邊,劫掠牛羊若干,邊軍出擊,斬首三級……嗯,斬獲不多,但士氣可用。”
他一邊說著,一邊提起那支硃筆,在奏章上空白處流暢地書寫起來。蕭策看得分明,那筆跡並非皇帝御筆,而是另一種略顯圓潤柔媚的字型,但落筆之處,卻代表著至高無上的皇權!
“著兵部核實戰功,酌情嘉獎。另,嚴飭各邊鎮,加強戒備,勿墮軍威。”魏無闕邊寫邊輕聲念出,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晚膳加道什麼菜。
一份關乎邊關將士賞罰、邊防部署的軍報,就在這看似隨意的幾句唸白和硃筆揮灑間,被決定了命運。
接著,他又拿起一份彈劾某地巡撫貪墨的奏章,看了幾眼,輕笑一聲:“呵,證據倒是齊全。不過這巡撫……是去年才上任的吧?背後牽扯不小啊……”他沉吟片刻,硃筆落下:“著都察院暗中查訪,核實再議。”
一個“暗中查訪”,一個“核實再議”,便將一場可能掀起的官場風波,輕描淡寫地壓了下去。
隨後,他拿起了永王那封關於宗室祿米調整的奏章,只是掃了一眼,便隨手放到一旁,並未批閱,顯然這等“小事”還不值得他立刻費神。
蕭策站在下方,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縫裡鑽出來。他親眼看到,那支硃筆如何輕易地決定邊關將士的榮辱,如何微妙地平衡朝堂的勢力,如何將無數人的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。
這哪裡是“代筆”?這分明是“代天言”!以皇帝的口吻,行己之私意!那看似平和的面容下,隱藏的是足以顛覆朝綱、傾覆天下的權柄!
他終於明白,為何強如安國公府,也要對魏無闕有所忌憚;為何永王在面對司禮監的壓迫時,會選擇暫時退讓。在這絕對的、近乎皇權的宦官權力面前,宗室、外戚、乃至部分朝臣,都顯得如此無力。
“秉筆代天言”……這五個字背後,是足以令任何人毛骨悚然的恐怖!
就在這時,魏無闕似乎處理完了手頭急件,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,目光隨意地掃過下方等候的眾人,最後,竟落在了垂首站立的蕭策身上。
那目光很平淡,甚至帶著一絲長輩看晚輩般的溫和,但蕭策卻覺得像被一條冰冷的毒蛇盯上,瞬間汗毛倒豎!
魏無闕對著引路的小太監微微頷首。
小太監會意,走到蕭策面前,低聲道:“魏公問你,可是永王府來的?”
蕭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,上前一步,躬身行禮,聲音儘可能平穩:“回魏公,奴才阿策,奉永王殿下之命,呈遞奏章。”
魏無闕看著他,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,聲音依舊平和:“嗯,王爺有心了。回去告訴王爺,他的摺子,咱家看到了。”
他沒有再多說什麼,重新低下頭,拿起了另一份奏章。
但蕭策卻感到一陣後怕。魏無闕記得永王府派來的人!他甚至可能知道自己是永王身邊新來的、會算賬的小太監!這種無所不知的掌控感,比首接的威脅更令人窒息。
他不敢再多待一刻,恭敬地行禮告退,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座瀰漫著硃砂與權力氣息的側殿。
首到走出很遠,重新感受到秋日陽光的溫度,他才敢大口喘息。回頭望去,文華殿的飛簷在陽光下閃爍著冷硬的光澤。
秉筆代天言,宦官干政竟至如斯地步!
這九闕天下,真正的暗流與風暴中心,或許並非在朝堂,而是在那執掌硃筆的太監手中!
而他,己身不由己地,被捲入了這風暴的邊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