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內閣院落,梧桐葉落了一地金黃。蕭策——如今化名程默,頂著新晉王府典籤的身份,捧著一摞剛整理好的邊關軍需賬冊,垂首跟在一位綠袍小吏身後,正穿過庭院,往度支司的值房走去。
這是他第一次踏入這帝國真正的權力中樞——內閣之闕。比起商賈之闕的銅臭喧囂、軍伍之闕的肅殺森嚴,這裡安靜得只有紙張翻動和偶爾的低語聲,連腳步聲都被厚實的青石板地面吸去了大半。空氣裡瀰漫著墨香和一種陳年卷宗特有的微塵氣息,沉甸甸的,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。每一扇緊閉的門後,可能都在決定著千里之外的戰事,或是一方百姓的生死。
他微微抬眼,目光飛快地掃過西周。廊下往來之人,無論品階高低,步履皆沉穩急促,面上帶著一種共通的、居於權力中心的矜持與忙碌。他這副生面孔,並未引起多少注意,至多有人瞥一眼他手中賬冊封皮上醒目的“鎮北王”印鑑,目光微動,便又各自行路。
“程典籤,這邊走,度支司的劉主事正在等這批賬目核對。”前面的綠袍小吏回頭低聲道,語氣還算客氣,大約是看在鎮北王府的面子上。
蕭策應了一聲,將懷中賬冊捧得更穩了些。這些賬目關乎北疆即將到來的冬防,王爺特意讓他這個“新人”送來,既有歷練之意,也未嘗不是一種試探。他深吸一口氣,將那份因身處陌生重地而自然生出的些微緊張,強行壓了下去。他不再是那個冷宮裡惶惶不可終日的孩童,也不是浣衣局裡任人欺凌的罪奴,他是程默,是得了鎮北王些許青眼的年輕典籤。
就在這時,前方月洞門處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,伴隨著幾聲恭敬的“沈公”、“閣老”。
蕭策心頭一跳,下意識地循聲望去。
只見一行人正從對面的廊下轉出,簇擁著一位身著緋色仙鶴補子官袍的老者。那老者約莫六十上下年紀,面容清癯,下頜留著三縷長鬚,梳理得一絲不苟。他步履從容,目光平和,看似溫文儒雅,但周身卻自然散發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勢,周圍那些身著青綠官袍的官員,無不微微躬著身子,神態恭敬至極。
沈公……閣老……
電光石火間,蕭策的腦海如同被一道驚雷劈開!
沈知節!
當朝次輔,清流領袖,門生故舊遍佈朝野的沈閣老!
也是……十年前,那場震驚朝野的“北疆軍糧舞弊案”中,最後一道、也是最為關鍵的定罪奏疏的執筆人!是他在御前,言之鑿鑿,以“貪墨軍資,貽誤戰機,動搖國本”的罪名,將時任北疆督糧官的蕭望之——他的父親,釘死在了恥辱柱上!
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。不是血詔上那冰冷的文字,而是更為鮮活、更為殘酷的畫面。那個雪夜,錦衣衛如狼似虎地闖入府中,母親將他死死摟在懷裡,捂住他的眼睛,可他還是從指縫裡看到了父親被強行帶走時,回頭望來的那一眼。沒有驚慌,沒有恐懼,只有無盡的悲涼和一絲……他當時看不懂的釋然?而眼前這張臉,這張道貌岸然、被無數士子譽為“國之柱石”的臉,曾在父親下獄後,於一次宮宴上,遠遠地,對著失魂落魄的幼年蕭策,露出過一個極淡、卻冰冷刺骨的笑容。
那笑容,如同毒蛇的信子,烙印在靈魂深處,從未磨滅。
仇人!
殺父之仇,不共戴天!
一股熾熱到幾乎要焚燬理智的恨意,如同岩漿般自心底噴湧而出,瞬間沖垮了他辛苦維持的平靜。血液瘋狂地湧向頭頂,耳邊嗡嗡作響,眼前甚至出現了剎那的黑蒙。他捧著賬冊的手指猛地收緊,指甲幾乎要掐進堅硬的冊頁封面裡,骨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胸腔裡氣血翻騰,一股腥甜湧上喉頭,又被他死死嚥了回去。
距離如此之近,不過十步之遙。他甚至能看清沈知節官帽下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銀髮,能看清他眼角細密的皺紋,能感受到他那看似平和的目光掃過自己時,那微不足道、如同看待一件器物、一株草木般的漠然。
殺了他!
一個聲音在腦海中瘋狂叫囂。撲上去,用手中的賬冊砸向他的頭,用指甲摳破他的喉嚨,用牙齒咬斷他的脖頸!同歸於盡又何妨!
腳步幾乎是不受控制地要向前邁出。
就在這時,走在前面的綠袍小吏似乎察覺到他瞬間的僵硬和異常急促的呼吸,疑惑地回頭看了他一眼,低聲道:“程典籤?可是有何不適?”
這一聲低喚,如同冰水澆頭,讓蕭策猛地一個激靈。
不!不能!
這裡是內閣重地,眾目睽睽。沈知節身邊跟著的,除了文官,還有兩名眼神銳利、手按佩刀的隨行護衛。自己此刻撲上去,無異於以卵擊石,不僅報不了仇,立刻就會血濺當場,死得毫無價值。
更重要的是,他是程默,是蕭策,是身負血海深仇、蟄伏待機的遺孤!他還沒有拿到足以翻案的證據,還沒有將沈知節及其黨羽徹底踩在腳下,還沒有為蕭家滿門討回公道!他不能死在這裡,不能就這樣毫無意義地暴露!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