咫尺……天涯!
這短短的十步距離,彷彿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。一邊是沸騰的仇恨,一邊是冰冷的現實。一邊是衝動的毀滅,一邊是隱忍的生路。
他的牙齒死死咬住了口腔內壁的軟肉,劇烈的疼痛讓他混亂的頭腦獲得了一絲清明。他強迫自己低下頭,將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刻骨恨意,深深掩藏起來。再抬起眼時,臉上只剩下因“身體不適”而帶來的些許蒼白和勉強。
“無妨,”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,但終究是穩住了,“許是昨夜整理賬冊,睡得晚了些,有些頭暈。”
綠袍小吏不疑有他,點了點頭:“內閣地氣重,初來者確有不慣。快些將賬冊交付,便可回去歇息了。”
蕭策不再言語,只是將頭垂得更低,捧著賬冊,加快了腳步,幾乎是屏著呼吸,與那一行人擦肩而過。
他能感覺到,沈知節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,或許是因為他這副生面孔,或許是因為他手中那摞顯眼的“鎮北王”賬冊,但那目光輕飄飄的,沒有任何重量,隨即就移開了,繼續與身旁的官員低聲交談著什麼,語氣溫和,內容似乎關乎江南漕運的疏通方案。
為民請命的賢臣,呵。
衣袂帶起的微風,拂過蕭策的手背,帶著一絲淡淡的、似乎是檀香混合著墨汁的氣息。這氣息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。
他死死咬著牙關,一步一步,走得異常沉穩,首到將那行人甩在身後,首到轉過廊角,再也感受不到那道目光。
“程典籤,就是這裡了。”綠袍小吏在一扇敞開的門前停下。
蕭策木然地點了點頭,跟著走了進去。度支司的值房裡算盤聲噼啪作響,幾個書吏埋頭案牘。他將賬冊交給那位劉主事,聽著對方公式化的詢問和交代,機械地應答著。整個過程,他的靈魂彷彿抽離了身體,懸浮在半空,冷冷地看著下方那個名為“程默”的年輕人,如何完美地扮演著一個恭敬、謹慎、略帶拘謹的年輕屬官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胸腔裡那顆心,如同被無數根燒紅的鐵針反覆穿刺,痛得幾乎要炸裂開來。那十步之遙的畫面,沈知節那張臉,如同最惡毒的詛咒,一遍遍在他腦海中回放。
辦完交接,婉拒了劉主事客套的留茶,蕭策幾乎是逃離了度支司,逃離了那座壓抑的內閣院落。
重新走到外間的廣場,深秋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,才讓他感覺找回了一絲活氣。他停下腳步,回頭望向那片巍峨肅穆的建築群,飛簷斗拱,在灰濛濛的天空下,如同蟄伏的巨獸。
那裡是帝國的權力核心,也是埋葬了他父親和無數冤魂的深淵。
他閉上眼,父親臨別時那悲涼而釋然的眼神,與沈知節方才那溫和而漠然的目光,交替浮現。
為什麼?
為什麼忠良蒙冤,奸佞卻高居廟堂?
為什麼他明明仇人近在眼前,卻連一絲仇恨都不能流露?
力量……他需要力量!不僅僅是王爺的賞識,不僅僅是區區典籤的職位。他需要足以掀翻這一切不公,足以將沈知節之流碾碎成齏粉的力量!
隱忍,必須繼續隱忍。將仇恨磨成最鋒利的刃,藏在最深的鞘中。
他睜開眼,眸中所有的痛苦、掙扎、暴戾,都己沉澱下去,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。那潭水之下,是堅冰,是烈焰,是矢志不移的復仇之志。
他整理了一下因匆忙而略顯凌亂的衣袍,挺首了脊背,邁開步子,向著宮外走去。
腳步沉穩,踏在落葉上,發出沙沙的輕響。
這條路,還很長。但他知道,自己終將回來,以不同的身份,不同的姿態。
屆時,將不再是咫尺天涯,而是……天翻地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