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冬剛過，宮裡便傳下話來，要預備今春太后的六十聖壽。各宮各局都忙亂起來，連帶著蕭策這等剛在王府站穩腳跟的小小典籤，也被一紙調令，臨時撥到了內府管轄的苑囿司名下，專司壽宴所需花草的採辦事宜。
這差事聽著輕省，實則不然。苑囿司隸屬內府，雖在宮牆之外，卻緊挨著西華門，算得上是踏入了後宮之闕最邊緣的地界。這裡與蕭策先前待過的商賈之闕、軍伍之闕乃至驚鴻一瞥的內閣之闕都截然不同。
人還未至，先嗅到一陣若有似無的暖香，混雜著新翻泥土的溼潤氣息。抬眼望去，只見一帶粉牆蜿蜒，牆頭探出些才抽新綠的柳條，軟軟地垂著。透過月洞門，能看見裡頭層層疊疊的飛簷，琉璃瓦在尚帶寒意的春日下，泛著溫潤的光。往來之人，也多是小太監和低階女官，腳步細碎，說話聲也壓得極低，像怕驚擾了什麼。
領他進來的苑囿司管事太監姓錢，面團團一張臉，未語先帶三分笑，只那笑意不達眼底。“程典籤是鎮北王府出來的，見識定然不凡。此番太后聖壽，各處都要用鮮花裝點，尤其是幾位主位娘娘的宮苑，更是馬虎不得。你年輕，腿腳勤快，就多往各處跑跑，看看哪些花木合用，擬個單子出來。”
話說得客氣，活計卻派得刁鑽。後宮各院，哪一處是省油的燈？花木的品相、寓意、時令，乃至擺放的方位，都大有講究，稍有差池，便是禍端。
蕭策心知這是試探，也是下馬威，面上卻只恭敬應了：“卑職明白，定當盡心竭力。”
錢太監滿意地點點頭，又似無意般提點一句：“如今宮裡，貴妃娘娘協理六宮，最得聖心，她宮裡的用度，務必要最先、最好。另外，長春宮的德妃娘娘，永和宮的賢妃娘娘，也都是要緊的主子，不可怠慢。至於……坤寧宮那邊，”他頓了頓，聲音又低了幾分，“皇后娘娘潛心禮佛，不喜奢華，用度照舊例減三成便是，花草也揀素淨的送。”
蕭策垂首聽著，將這寥寥數語背後的人情冷暖、勢力分佈，一一記在心裡。貴妃勢大，皇后失勢，德妃、賢妃各有倚仗……這繁花似錦的宮闕之下，暗流洶湧，只怕比前朝更甚。
他領了對牌和簿冊，先從幾位主位娘娘宮苑的外圍看起。貴妃所居的儲秀宮最為奢華，宮牆高聳，朱漆大門緊閉，門前守著兩名面無表情的小太監。他只在遠處看了看宮牆下新移栽的幾株西府海棠，花苞初綻，嬌豔欲滴，確是上品。簿冊上記下：儲秀宮，西府海棠八株，待選。
轉身走向長春宮。德妃性喜雅緻，宮苑外有一片小小的梅林，此時花期己過，只剩疏枝橫斜。他正低頭檢視梅樹下新發的草芽，忽聽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環佩叮咚之聲自身後傳來。
蕭策立刻側身垂首，避讓到路旁。
只見幾名宮女簇擁著一位身著湖藍色宮裝的女子緩緩行來。那女子約莫二十七八年紀，容貌算不得絕色，卻自有一股書卷清氣，眉宇間帶著淡淡的鬱色，正是長春宮主位德妃。她似乎剛從御花園散步歸來，手中拈著一支半開的玉蘭，神情有些恍惚。
行至梅林附近，德妃停下腳步，望著那一片蕭瑟的梅枝，輕輕嘆了口氣。“去歲梅花開時，本宮還與……”她話未說完，便戛然而止，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，是追憶，也是忌憚。
身旁一個年紀稍長的宮女連忙低聲道：“娘娘，風大了，仔細著涼，咱們回宮吧。”
德妃點了點頭，目光無意間掃過垂首侍立的蕭策，見他身著苑囿司的服飾，手中拿著簿冊，便隨口問了一句：“你是苑囿司新來的？在此作甚？”
蕭策忙躬身回答：“回娘娘話，卑職程默，奉旨採辦聖壽所用花木，特來檢視長春宮外花木情形。”
“聖壽……”德妃喃喃唸了一句，唇角泛起一絲幾不可查的苦澀，“又要熱鬧一番了。”她看了看手中的玉蘭，又望了望那片梅林，淡淡道：“梅花雖好，終究太過清冷。聖壽喜慶，還是換些應景的花草吧。”
“卑職遵命。”蕭策應道，心中卻是一動。德妃這話，看似吩咐花木，實則透著幾分不願張揚、明哲保身之意。
德妃不再多言，扶著宮女的手款款離去。
蕭策首起身，在簿冊上記下：長春宮，梅林暫不選用，另覓喜慶花卉。
接下來是永和宮。賢妃出身將門，性子據說頗為爽利。永和宮外竟闢有一小塊演武場，雖無兵器陳列，卻立著幾個箭靶。宮牆下種的不是花草，而是幾排挺拔的翠竹，風過處，颯颯作響。
蕭策正在打量那翠竹，宮門忽開，一名身著勁裝、做女官打扮的女子大步走出，見到蕭策，眉頭一挑：“喂！你是何人？在此鬼鬼祟祟作甚？”
這女子約莫雙十年華，眉目英氣，行動間帶著一股雷厲風行的勁兒。
蕭策忙出示對牌，說明來意。
那女官接過對牌看了看，又上下打量他幾眼，神色稍霽：“原來是苑囿司的。我們娘娘說了，聖壽用花，不必那些嬌滴滴的，揀大氣、精神的看著辦就成。還有，這牆角的竹子，前幾日夜裡有野貓打架，蹭歪了幾根，你既來了，順手給扶正了。”語氣乾脆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蕭策應了聲“是”，便上前去扶那歪斜的翠竹。竹身沾著夜露，入手冰涼滑膩。他剛將竹子扶正，用腳踩實根部的泥土，那女官又開口道：“對了，我們娘娘還喜歡茶花，要正紅色的，開得越熱鬧越好，你記下了？”
“卑職記下了。”蕭策在簿冊上添了一筆：永和宮，翠竹需維護，另選正紅色茶花。
女官這才滿意，點了點頭，轉身回了宮門，步伐矯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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