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日的奔波檢視,蕭策對後宮各處的花木需求己有了大致的輪廓。這日,錢太監又遞給他一份單子,皮笑肉不笑地說道:“程典籤,西六宮那邊幾處偏殿院落,你也得去走一遭。雖說住的都是些……不得勢的主兒,但終究是主子,聖壽期間,該有的體面也不能太缺了,免得落人口實。”
蕭策心知,這又是些費力不討好的活計。那些失勢或位份低微的嬪妃,居於偏僻宮苑,內府撥付的用度本就剋扣得厲害,如今要添置花木,只怕更是難辦。但他沒有推拒,默默接過單子。
西六宮靠近宮牆西北角,比起東六宮的富麗堂皇,這裡顯得冷清破敗許多。宮牆的朱漆有些剝落,廊下的彩畫也失了鮮豔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、略帶潮溼的氣息,連鳥鳴聲都稀疏了不少。
他按著單子上的名錄,一處處走過去。多是些久無聖寵的才人、選侍,聽聞苑囿司來人,有的閉門不見,有的只派個老嬤嬤出來,隨意指點了事,對那點微不足道的“體面”,似乎早己麻木。
行至一處名為“攬月閣”的小院前,蕭策停下了腳步。這院子位置最為偏僻,幾乎挨著冷宮的高牆,院門虛掩著,門楣上的匾額積了灰,字跡都有些模糊。
單子上標註,此處住著的是前兩年因父兄獲罪而被貶黜的蘭貴人。
他抬手輕叩門環,等了片刻,裡頭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:“誰……誰呀?”
“苑囿司程默,奉旨為聖壽採辦花木,特來請示蘭貴人。”蕭策朗聲道。
裡頭靜了一下,隨即門被拉開一條縫,露出一張稚氣未脫的小宮女的臉,眼睛紅腫,像是剛哭過。她警惕地打量著蕭策,見他身著官服,手持簿冊,不似作偽,才稍稍鬆了口氣,低聲道:“大人稍候,奴婢去稟報貴人。”
又過了好一會兒,小宮女才回來,將門拉開些:“貴人請大人進去。”
蕭策邁步走進小院。院子不大,倒也整潔,只是空落落的,牆角放著幾隻破舊的瓦盆,裡面種的幾株尋常菊花早己枯萎,顯出幾分荒涼。正屋的門簾掀開著,一個身著半舊藕荷色宮裝的女子站在簷下。
那女子約莫二十出頭,身形纖細單薄,面容蒼白,眉眼間籠著一層驅不散的輕愁,正是蘭貴人。她並未梳著華麗的髮髻,只鬆鬆挽了個纂兒,插著一根素銀簪子。雖落魄至此,儀態卻依舊保持著宮嬪的端莊,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尖,和眼底深藏的驚惶與疲憊,洩露了她的境遇。
蕭策上前幾步,依禮躬身:“卑職程默,見過蘭貴人。”
蘭貴人微微頷首,聲音輕柔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有勞程大人了。只是我這攬月閣……簡陋得很,怕是沒什麼需要添置的。”她說著,目光掃過空蕩的院落,閃過一絲難堪。
“貴人言重了,”蕭策語氣平和,“聖壽乃普天同慶,各宮苑依例皆需裝點,以示喜慶。不知貴人對院中花木,可有何偏好?”
“偏好?”蘭貴人聞言,唇角泛起一絲苦澀至極的笑,那笑容尚未綻開便己凋零,“如今這般光景,還能有什麼偏好?不過是……苟延殘喘罷了。”她話一齣口,似乎意識到失言,立刻抿住了唇,眼中驚惶更甚,下意識地朝院門外望了一眼,彷彿怕被什麼人聽去。
一旁的小宮女更是嚇得臉色發白,連忙低喚一聲:“貴人!”
蕭策將這一切看在眼裡,心中莫名一動。這蘭貴人的惶恐、落魄,以及那強撐的端莊下掩藏的不甘與絕望,像一根細刺,輕輕紮了他一下。他想起自己初入浣衣局時,那份任人欺凌、朝不保夕的惶恐,與眼前這女子,何其相似。
都是這吃人宮牆下的祭品。
他沉默片刻,放緩了聲音:“貴人不必憂心,只是循例問詢。若貴人無特別要求,卑職便看著揀選幾盆應季的山茶或杜鵑送來,為院中添些顏色即可。”
蘭貴人似乎沒料到他會如此說,怔了一下,眼中掠過一絲微弱的感激,但很快又被更深重的憂慮覆蓋。她猶豫著,低聲道:“多……多謝程大人好意。只是……如今內府撥付的用度……怕是連幾盆像樣的花也……”
她的話沒說完,但意思己明。內府剋扣用度,她連維持日常用度都艱難,哪裡還有餘錢來打點這些“體面”?
蕭策心中瞭然。宮中慣例,這類額外添置,雖由內府統籌,但各宮主位若想得些上品,少不得要自己貼補打點。像蘭貴人這般失勢被厭棄的,內府能送來幾盆殘次品應付差事己算不錯,又怎會為她額外破費?
他看著蘭貴人那蒼白消瘦的面容,和那雙因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乾枯的手,忽然開口道:“卑職聽聞,攬月閣後身似乎有一小片廢棄的花圃?”
蘭貴人和小宮女都愣住了。
“若是貴人不棄,卑職或可尋些易活的花種,命人將那花圃稍加整理,播下種子。雖不及名品珍貴,但待到春日,自有野趣,也不必耗費銀錢。”蕭策繼續說道,語氣平靜無波,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最尋常不過的建議。
蘭貴人徹底怔住,望著蕭策,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。在這捧高踩低的深宮裡,她己經太久沒有遇到過不帶任何目的的、哪怕一絲絲的善意了。眼前這個年輕的、面容陌生的苑囿司屬官,為何……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