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嘴唇翕動了幾下,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、帶著哽咽的:“……如此,多謝程大人。”
那聲音裡的細微顫抖,讓蕭策心頭那根刺,又往裡深了一分。他垂下眼簾,避開那雙驟然泛起水光的眸子,只淡淡道:“貴人客氣了,分內之事。卑職告退。”
他躬身行禮,轉身離開了攬月閣。
走出那扇破舊的院門,將一院的悽清關在身後,蕭策的腳步並未變得輕鬆。蘭貴人那強忍淚水的模樣,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。他幫不了她太多,這隨手為之的“善意”,或許明日就會被這深宮的殘酷所吞沒,但那一刻,他彷彿是在對當年那個在冷宮中瑟瑟發抖的自己,伸出了手。
接下來的幾日,蕭策果然尋了些生命力頑強的野花種子,又找了個由頭,派了兩個老實的小太監,去將攬月閣後那片荒廢的花圃粗略整理了一番,撒下了種子。他沒有再親自去見蘭貴人,只讓小太監傳話,說是苑囿司統一整治宮苑環境。
這日午後,他正在值房核心對各宮彙總上來的花木清單,門外傳來一陣喧譁。
“人呢?給咱家滾出來!”一個尖利跋扈的聲音響起。
蕭策眉頭微蹙,放下筆,起身開門。
只見院中站著一名身著管事太監服色的人,身後跟著幾個膀大腰圓的小太監,正是內府負責採買的一個姓孫的管事。這孫管事素來與錢太監不和,兩人在油水豐厚的採買事宜上明爭暗鬥不斷。
孫管事吊梢著眼,斜睨著蕭策,陰陽怪氣地道:“喲,程典籤,好大的架子!咱家叫你幾聲了?莫不是攀上了鎮北王府的高枝,眼裡就沒人了?”
蕭策心知來者不善,面上卻不動聲色:“孫公公言重了,卑職方才在處理公務,未曾聽見。不知公公大駕光臨,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?”孫管事冷哼一聲,從袖中甩出一張單子,“咱家且問你,這永和宮要的正紅色茶花,為何批給了城西‘芳菲閣’?誰不知道這‘芳菲閣’是錢胖子……是錢太監的遠房表親開的?以次充好,中飽私囊,你好大的膽子!”
蕭策看了一眼那單子,平靜道:“孫公公明鑑,批給‘芳菲閣’的茶花,乃是經比對多家花圃後,因其品相、價格最為合適而定。皆有記錄可查,並非卑職一人決斷。若孫公公覺得不妥,可調取記錄核對。”
“核對?哼!你們早就串通一氣,做的假賬,咱家核對著有何用?”孫管事蠻橫道,“咱家今日就把話放在這兒,永和宮這單茶花,必須從咱家指定的‘錦繡園’出!否則,咱家就到貴妃娘娘面前,告你們一個徇私舞弊之罪!”
這便是赤裸裸的搶奪和威脅了。蕭策心中冷笑,這孫管事顯然是借題發揮,想從他這個“新人”身上開啟缺口,打壓錢太監。
若是幾月前的他,或許會隱忍退讓。但如今……
他抬起頭,目光平靜地看向孫管事,語氣依舊不卑不亢:“孫公公,採辦事宜,自有章程規矩。若‘錦繡園’的花木確實更優,價格更宜,卑職自然無話可說。但若只因公公一言,便無故更換己定供應商,恐難以服眾,也壞了內府的規矩。至於徇私舞弊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微沉,“這等罪名,還望孫公公慎言,若無實證,便是誣告。”
孫管事沒料到這個看似溫吞的年輕人竟敢首接頂撞他,氣得臉色漲紅,指著蕭策的鼻子:“你……你個小小的典籤,敢如此跟咱家說話?反了你了!來人,給我……”
他話音未落,蕭策卻上前一步,逼近他身前,壓低了聲音,只有兩人能聽見:“孫公公,前日您命人從內庫領的那批上等青瓷花盆,似乎並未全數用於宮中各處吧?不知那多出來的幾十只,如今在何處?若此事鬧大,驚動了巡查御史,不知是誰更難收場?”
孫管事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,後面威脅的話戛然而止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,驚駭地望著蕭策。他私吞宮物之事做得隱秘,這小子是如何得知的?
蕭策退回原位,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:“孫公公若無其他指教,卑職還要去核對壽宴用花的最終清單,告退。”
說完,他不再理會面如死灰的孫管事,轉身回了值房,關上了門。
門外,孫管事呆立半晌,最終狠狠地跺了跺腳,帶著那群不明所以的小太監,灰溜溜地走了。
蕭策坐在桌前,提起筆,繼續書寫。對付這等小人,一味退讓只會讓其得寸進尺。偶爾亮出獠牙,讓對方知道自己並非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,才能在這虎狼環伺之地,爭得一絲喘息之機。
只是,這後宮之闕的爭鬥,無孔不入,今日是孫管事,明日又會是誰?那攬月閣中,紅顏未展眉的蘭貴人,又能在這風雨中,支撐到幾時?
他擱下筆,揉了揉眉心。窗外的天色,不知何時又陰沉了下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