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孫管事灰溜溜離去後，苑囿司裡那些若有若無的打量和試探，似乎悄然收斂了幾分。錢太監再見蕭策時，那張麵糰臉上擠出的笑容，也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熱絡，話裡話外透著“後生可畏”的意味，卻絕口不提那日衝突的細節。
蕭策心知肚明，這暫時的平靜，不過是建立在他手握孫管事把柄的威懾之上，脆弱得不堪一擊。他並未因此鬆懈，反而更加謹言慎行，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聖壽花木的籌備中，力求每一處細節都經得起推敲，不授人以柄。
這日，他循例去西六宮檢視花木養護情況。行至攬月閣附近，遠遠便瞧見那小院後身，原本荒蕪廢棄的花圃，竟己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意。幾個嫩綠的芽尖破土而出，在尚有寒意的春風裡微微搖曳，雖弱小，卻透著倔強的生機。
他腳步頓了頓，正欲離開，卻聽見花圃旁傳來一陣細弱的咳嗽聲。循聲望去，只見蘭貴人披著一件半舊的月白斗篷，正蹲在花圃邊，小心翼翼地用手撥弄著那些新發的嫩芽。她身邊放著一個小木桶和一隻葫蘆瓢，似乎剛給花苗澆過水。
比起前次相見，她的臉色似乎更蒼白了些，身形也愈發單薄，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。但那雙總是籠著輕愁的眸子裡，此刻卻映著那點點新綠，難得地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。
許是察覺到有人，蘭貴人抬起頭，見是蕭策，慌忙想要站起身，卻因蹲得久了，身形一晃，險些跌倒。
蕭策下意識上前一步，虛扶了一下：“貴人小心。”
蘭貴人穩住身形，臉上泛起一絲窘迫的紅暈，低聲道：“讓程大人見笑了。”她看了看花圃中的嫩芽，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欣喜，“這些花種……竟真的發芽了。多謝程大人。”
“是它們自己生命力頑強，”蕭策目光掃過那些嫩芽，語氣平淡，“貴人不必謝我。”
蘭貴人卻搖了搖頭，望著那一片小小的綠色，眼神有些悠遠：“在這深宮裡，能看到一點新的生命，己是難得的慰藉。”她頓了頓，似乎覺得自己話多了，又抿住了唇，恢復了那副謹小慎微的模樣。
蕭策沉默地看著她。她身上那種被殘酷現實磨礪出的、近乎本能的驚惶，與此刻因這點微小生機而流露出的、屬於她這個年紀本該有的些許鮮活，交織在一起，形成一種令人心頭髮澀的對比。
他本不該再多事。在這步步驚心的宮闕，任何多餘的牽連都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。但看著這片剛剛萌發的希望，再看看眼前這形銷骨立、彷彿隨時會如煙雲般消散的女子，那句“分內之事”終究沒有說出口。
他走近花圃，蹲下身，仔細檢視那些嫩芽的長勢。
“土壤略顯板結，透氣性差了些，”他伸出食指，輕輕撥開一點表土，“日後澆水，需更輕柔些，避免將幼苗衝倒。待它們再長高些，需適當間苗，否則過於擁擠，反而長不好。”
蘭貴人有些驚訝地看著他熟練的動作和專業的點評，忍不住問道：“程大人……似乎很精通此道？”
蕭策手下未停，淡然道：“家中舊園，曾遍植花木，略知皮毛而己。”
這自然是託詞。蕭家詩禮傳家，何來舊園？這些園藝知識，多半是他潛伏鎮北王府時，為掩人耳目、結交三教九流而刻意涉獵所學。王府名下有幾處皇莊，專司供奉宮廷花卉，他與莊頭花匠多有往來，耳濡目染，倒也記下了不少實用技巧。
蘭貴人卻信以為真，眼中流露出些許羨慕：“真好……我幼時家中也有個小園，母親最愛侍弄花草。可惜……”她話未說完，神色又黯淡下去。家族獲罪，舊園想必早己易主，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，也一去不返了。
蕭策沒有接話，只是繼續道：“這幾日天氣回暖，但夜間仍有霜凍。可用些乾淨的稻草或破舊棉絮，夜間覆蓋在幼苗上，白日再揭開，可助其抵禦寒氣。”
蘭貴人聽得十分認真，連連點頭，將那小宮女喚來，仔細吩咐了。
蕭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：“如此，它們成活的機會能大些。卑職告退。”
“程大人留步！”蘭貴人忽然喚住他，似乎鼓足了勇氣，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、繡著蘭草的素淨香囊，遞了過來，聲音細若蚊蚋，“此物……不值什麼，只是我閒來無事繡的，裡頭裝了些安神的乾花……聊表謝意，還望大人莫要嫌棄。”
那香囊針腳細密，繡工精巧，雖用料普通，卻可見用心。
蕭策看著那遞到面前的香囊，微微一怔。他幫她是順手為之，甚至帶著幾分同病相憐的意味，從未想過要什麼回報。這香囊……於他而言，並無用處，甚至可能成為隱患。
但看著蘭貴人那帶著懇切與不安的眼神，拒絕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，終究還是嚥了回去。他伸手接過，觸手微涼，帶著淡淡的蘭草清香。
“多謝貴人。”他將香囊收入袖中，並未多看。
蘭貴人見他收下，彷彿了卻一樁心事，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、真心實意的笑容，雖依舊帶著愁苦的底色，卻如陰霾中透出的一縷微光，讓她整個人都鮮活了幾分。
蕭策垂下眼簾，不再多言，轉身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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