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聖壽在即，宮中的氣氛愈發緊繃，如同拉滿的弓弦。各司各處都鉚足了勁，力求在萬壽節上不出半點紕漏。苑囿司更是忙得人仰馬翻，不僅要確保各處宮苑的花木繁盛喜慶，還要統籌壽宴當日殿內殿外的鮮花布置，光是名品牡丹、極品山茶的名錄和擺放圖樣，就堆滿了蕭策的案頭。
這日午後，天色陰沉得厲害，厚重的鉛雲低低壓著宮牆的飛簷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悶溼。蕭策剛從內府庫房核對完一批新到的花盆回來，官袍的下襬濺上了幾點泥漬。他正準備回值房更換，錢太監卻頂著一頭細汗尋了過來。
“程典籤，快，快去御花園‘聽雨軒’那邊瞧瞧！”錢太監語氣急促，“方才永和宮賢妃娘娘跟前的女官來傳話，說娘娘午後想去聽雨軒賞荷，卻發現軒前那幾缸新移栽的‘醉仙顏’荷花，花苞耷拉，葉子也捲了邊，瞧著很不像樣！賢妃娘娘的脾氣你是知道的，若是惹得娘娘不悅，咱們誰都吃罪不起！”
蕭策眉頭微皺。聽雨軒臨近太液池，環境潮溼，最適合養植水生花卉。“醉仙顏”是今春江南新貢的珍品，花色綺麗，寓意吉祥，本是預備在聖壽期間點綴重要場所的，怎會無故萎靡？
“卑職這就去檢視。”他應了一聲，也顧不上換衣裳，便匆匆往御花園方向趕去。
御花園內，奇石羅列，花木蔥蘢，雖是人工雕琢，卻也極力模仿自然野趣。因著天氣陰沉，園中游人稀少，只有幾個太監在遠處默默打掃落葉。穿過一片嶙峋的假山，繞過曲曲折折的水廊，聽雨軒便出現在眼前。那是一座半懸於水上的精巧建築，西面軒窗洞開，掛著竹簾。
此刻，軒前平臺上擺放的七八口青花瓷缸裡，那本該亭亭玉立、含苞待放的“醉仙顏”荷花，果然如錢太監所說，一個個蔫頭耷腦，粉嫩的花苞無力下垂，翠綠的荷葉邊緣捲曲發黃，透著一股病氣。
蕭策快步上前，俯身仔細查驗。他先是觀察水質，清澈見底，並無異樣。又輕輕撥開荷葉，檢視根莖和缸底的淤泥。手指觸碰到淤泥時，他動作微微一頓。這泥……手感似乎過於細膩粘稠了些，少了些應有的沙質感和活水滋養的潤澤。他捻起一點泥土，湊近鼻尖聞了聞，除了水腥氣，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、不正常的酸腐氣味。
不是病蟲害，也非養護不當。倒像是……這培植的底泥被人動了手腳？摻入了某種會緩慢腐蝕根系、敗壞水質的藥物？
他心頭一凜，立刻意識到這不是簡單的意外。是誰？目的何在？是針對賢妃？還是想借賢妃之手，打擊經辦此事的苑囿司，乃至其背後的……鎮北王？
正當他凝神思索之際，身後假山石後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、類似鳥鳴的啁啾聲，三短一長，帶著特定的節奏。
蕭策身形猛地一僵，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住了。
這個暗號……
是“青雀”！
前朝遺民組織中，專司聯絡傳遞訊息的“青雀”，使用的正是這種模仿山雀的叫聲作為接頭訊號！自從他潛入王府，深入宮闈，己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了。組織為何會在此刻、此地尋他？難道……他暴露了？
無數念頭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，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，面上不動聲色，繼續佯裝查驗荷花，目光卻飛快地掃過西周。確認無人注意後，他藉著調整一株荷花姿態的掩護，悄無聲息地退後幾步，隱入了假山石投下的陰影裡。
假山內部曲折幽深，光線昏暗。他循著剛才聲音傳來的方向，小心翼翼地向內走了幾步。在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狹窄石縫前，他停下了腳步。
石縫內，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人影。
“風急天高猿嘯哀，”一個低沉沙啞，明顯經過偽裝的的聲音從石縫內傳出，念出了接頭的上句。
蕭策深吸一口氣，壓下翻湧的情緒，低聲回應：“渚清沙白鳥飛回。”
暗號對上。
石縫內沉默了片刻，那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和凝重：“‘孤忠’有難，舊案藏奸。武庫火起，非是天災；密信所指，關乎‘北疆’！”
寥寥數語，如同驚雷，炸響在蕭策耳邊！
‘孤忠’是他們組織內部對蕭策父親蕭望之的尊稱！舊案，自然是指十年前的北疆軍糧案！武庫火起……是了，他之前在軍伍之闕的武庫當差時，確實遭遇過一次不大不小的火災，他還因此發現了幾封殘破的舊日密信……難道那場火，是為了銷燬某些證據？而那密信，竟然與父親的案子有關？！
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竄天靈蓋，心臟狂跳，幾乎要撞破胸腔。他死死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冷靜。
“證據何在？”他聲音乾澀，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“火起倉促，未能盡毀。”石縫內的聲音語速極快，“殘片藏於‘老地方’。務必小心，宮中己有‘他們’的耳目，身份不明，意圖叵測。近日勿再主動聯絡，靜待指示。”
話音剛落，不等蕭策再問，那石縫內的人影便如同鬼魅般向後一縮，消失在更深沉的黑暗中，只留下一陣極輕微的衣袂摩擦聲，很快便歸於寂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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