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御花園那場突如其來的接頭後，蕭策感覺自己彷彿被割裂成了兩半。
一半，依舊是那個沉穩幹練、處事周詳的苑囿司典籤程默。他按部就班地處理著聖壽花木的各項事宜，將那日聽雨軒荷花的“褐斑腐葉病”處理得妥帖乾淨，既安撫了賢妃，也未在苑囿司內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波瀾。面對錢太監愈發倚重的目光，面對宮中各色人等或試探或拉攏的言語，他應對得滴水不漏，甚至比以往更加謹慎圓滑。
而另一半，卻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裡，被熊熊燃燒的復仇烈焰和得知真相碎片後的焦灼炙烤著，幾近瘋狂。
“武庫火起，非是天災；密信所指，關乎‘北疆’！”
那沙啞的聲音，如同魔咒，日夜在他腦海中迴響。父親蕭望之蒙冤受屈、血染刑場的畫面，與沈知節那張道貌岸然的臉交替浮現。十年前那場吞噬了蕭家滿門榮耀與性命的北疆軍糧案，原來背後還藏著如此深的隱情！武庫的火災是為了銷燬證據，那密信裡究竟記載了什麼？是誰主導了這一切？除了沈知節，還有哪些人參與其中？
每一個問題，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，燙在他的心上。
他夜不能寐，一閉上眼，就是父親臨終前那悲涼而釋然的眼神，就是母親在冷宮中擁著他瑟瑟發抖的驚恐，就是抄家時那些猙獰的嘴臉和族人的哭嚎。而如今，真相的線索就在那“老地方”，可能近在咫尺，他卻因組織的嚴令和宮中潛在的耳目，不能輕舉妄動。
這種明知仇人是誰、證據何在，卻不得不隱忍蟄伏的痛苦，比當初一無所知時更加磨人。
他開始變得異常敏感。宮中任何一絲風吹草動，都會讓他心神緊繃。那個名叫柳絮的宮女，每次“偶然”的相遇，在他看來都充滿了刻意的窺探。錢太監看似和善的笑容，背後是否也藏著別的算計？甚至連鎮北王偶爾投來的、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，都讓他懷疑，這位看似對他有知遇之恩的王爺，是否也與他父親的案子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牽連？
疑心生暗鬼。復仇的執念，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理智，悄然滋生出偏執的陰影。
他開始更加細緻地觀察身邊的每一個人，分析他們每一句話背後的深意。他利用職務之便，不著痕跡地打探與十年前北疆軍糧案相關的、哪怕最微末的資訊。他反覆回憶那日在武庫發現的殘破密信的每一個模糊字跡，試圖從中拼湊出更多的線索。
這種狀態下，他處理公務時，雖然依舊周全，但那份原本的沉穩中，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躁和狠厲。
這日，內府需採購一批名貴蘭草點綴壽宴主殿。幾家皇商聞風而動，紛紛遞上樣品和報價。負責此事的孫管事，自上次被蕭策拿住把柄後，表面上安分了許多，但暗地裡小動作不斷。這次，他極力推薦一家名為“毓秀齋”的花圃，聲稱其蘭草品相最佳。
蕭策仔細查驗了“毓秀齋”送來的蘭草，確實是上品，但價格也高出市場三成不止。他心中冷笑，這孫管事怕是又收了不小的好處。
若在以往，他或許會採用更迂迴的方式敲打，或者尋個由頭將價格壓下去。但此刻，心中那股無名火灼燒著他，讓他失去了周旋的耐心。
他首接拿著“毓秀齋”的報價單，找到了錢太監。
“錢公公，”他將單子放在桌上，語氣平靜，眼神卻帶著銳光，“‘毓秀齋’的蘭草雖好，但這價格，未免太過虛高。據卑職所知，城東‘清雅苑’有同等品相的蘭草，價格只需其七成。孫公公如此力薦‘毓秀齋’，不知其中可有其他考量？”
他沒有明說孫管事受賄，但話裡的意思己經再明白不過。
錢太監眯著眼，看了看報價單，又看了看蕭策，臉上那團和氣的笑容淡了幾分，多了些意味深長：“程典籤訊息倒是靈通。這‘清雅苑’……咱家也有所耳聞。只是，‘毓秀齋’是宮中用慣了的老人，孫管事推薦，或許也是求個穩妥。”
“穩妥自然要緊，但內府的銀子，也不能白白浪費。”蕭策寸步不讓，“若因價格過高，事後被御史臺核查，只怕你我都要擔上干係。不如這樣，將兩家花圃的樣品都呈送貴妃娘娘過目，請娘娘聖裁。若娘娘也覺得‘毓秀齋’物有所值，那便依孫公公所言，如何？”
他將貴妃抬了出來，既是施壓，也是將矛盾上移。錢太監可以不在乎孫管事，卻不能不在乎貴妃的態度。畢竟，聖壽在即，若因採買價格不公惹出是非，誰都討不了好。
錢太監盯著蕭策看了半晌，忽然又笑了起來，只是這次的笑容裡，多了幾分審度：“程典籤思慮周全，就依你所言。此事，便由你去辦吧。”
“卑職遵命。”蕭策躬身領命，退了出去。
他知道，自己這番舉動，看似解決了問題，實則也進一步將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。錢太監和孫管事恐怕都己將他視作眼中釘。但他不在乎。此刻的他，彷彿一個憋足了勁的困獸，任何擋在他面前的障礙，都讓他有種想要撕碎的衝動。
處理完蘭草之事，他信步走到西六宮附近。鬼使神差地，他又來到了攬月閣後身。
那片野花在蘭貴人的精心照料下，己然成片開放。雖不是什麼名貴品種，只是些淡紫、鵝黃的尋常小花，但簇擁在一起，迎著微涼的春風搖曳生姿，倒也生機盎然，為這冷寂的宮苑平添了幾分暖色。
蘭貴人正坐在花圃旁的石凳上，手中拿著一卷書，卻沒有看，只是望著那片花海出神。她的側影在春日稀薄的陽光下，顯得格外單薄脆弱，眉宇間的輕愁似乎被這片生機沖淡了些許，染上了一層淡淡的、近乎安寧的光暈。
蕭策站在遠處，沒有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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