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壽的籌備進入了最緊張的階段。各宮各殿的裝飾佈置陸續開始,苑囿司負責的花木更是重中之重,需得在萬壽節前兩日全部擺放到位,既要保證花團錦簇、喜慶祥和,又不能有絲毫差錯。
連日的勞心勞力,加上夜不能寐的煎熬,蕭策的眼下泛起了淡淡的青黑,雖然他在人前依舊強打著精神,行事也力求周全,但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疲憊和內心深處難以按捺的焦躁,卻如同水底的暗礁,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,悄然顯露。
這日,鎮北王蕭無極突然駕臨苑囿司。
王爺平日裡極少親臨這等具體辦事的衙門,他的到來,讓整個苑囿司都為之震動。錢太監更是忙不迭地迎了出去,點頭哈腰,將王爺請到了唯一還算寬敞的正堂。
蕭策聞訊,也立刻放下手中的圖樣,整理了一下衣袍,快步前往正堂見禮。
蕭無極端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,並未穿著正式的親王袍服,只一身玄色暗紋常服,更襯得他面容冷峻,不怒自威。他手中端著一盞清茶,目光平靜地掃過躬身立在下方的錢太監和蕭策。
“聖壽在即,各處都需用心。”蕭無極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,“花木之事,雖看似微末,卻也關乎天家體面,更是太后她老人家能否歡顏的關鍵之一。錢德海,你執掌苑囿司多年,當知輕重。”
錢太監(錢德海)連忙躬身,額角滲出細汗:“王爺教訓的是,奴才定當竭盡全力,不敢有絲毫懈怠。”
蕭無極微微頷首,目光轉向蕭策:“程默,你在王府時便辦事穩妥,如今協理苑囿司,聽聞諸事也處置得宜。很好,沒有辜負本王的期望。”
“卑職分內之事,不敢當王爺誇讚。”蕭策垂首應道,心中卻並無多少欣喜。若是往常,他或許會因這難得的肯定而更加警醒自勉,但此刻,那“老地方”的密信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,讓他難以集中精神。
“嗯,”蕭無極放下茶盞,看似隨意地問道,“本王聽聞,前幾日永和宮聽雨軒的荷花出了些岔子?”
錢太監心頭一緊,生怕王爺怪罪,忙搶先答道:“回王爺,確有其事。不過程典籤處置得當,己查明是染了‘褐斑腐葉病’,及時用藥隔離,並未影響其他花卉,賢妃娘娘那邊也己安撫妥當。”
蕭無極“哦”了一聲,目光落在蕭策身上,帶著一絲探究:“‘褐斑腐葉病’?聽雨軒臨近太液池,活水充沛,怎會突發此症?程默,你是如何斷定的?”
這個問題看似平常,不過是上司對下屬處理事務細節的詢問。但蕭策因為心中藏著那場接頭的秘密和人為破壞的猜測,聽到王爺問起病因,心頭猛地一跳。他幾乎是下意識地,想要將此事徹底定性為“意外”,避免任何可能引向“人為”的聯想,從而牽扯出更多不必要的關注,甚至危及他尋找密信的計劃。
他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:“回王爺,卑職仔細查驗過,聽雨軒雖近太液池,但擺放荷花的水缸其下引水的細孔似乎被水中雜質部分堵塞,導致缸內水體更新不及,加之去歲殘葉未清理徹底,天氣回暖後,便滋生了病菌。確是病害無疑。”
他這個解釋,聽起來合情合理,也將原因歸咎於“堵塞”和“未清理”這類常見的養護疏忽上。
然而,蕭無極聽完,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,那雙深邃的眸子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慮。
他久經沙場,又在朝堂沉浮多年,觀人於微的本事早己爐火純青。他敏銳地察覺到,蕭策在回答這個問題時,語氣雖然平穩,但語速比平時略快了半分,而且,在說到“確是病害無疑”時,尾音有著一絲極其細微的、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這不像程默平日裡的風格。這個年輕人,在他印象中,心思縝密,言談謹慎,即便面對再棘手的事情,回話時也總是條理清晰,不疾不徐,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沉穩。而此刻,他似乎在……急於確認某個結論?
蕭無極不動聲色,沒有再追問荷花之事,轉而問起了壽宴主殿的花木佈置。
蕭策暗暗鬆了口氣,以為自己成功遮掩了過去,便打起精神,將主殿的佈置方案,包括花卉品種、擺放方位、寓意象徵等,一一詳細稟報。他講得條理分明,考慮周詳,甚至連不同時辰的光照對花卉形態的影響都計算在內,顯露出了紮實的功底和細緻的考量。
若單聽這番稟報,任誰都會覺得他是個極其得力、無可挑剔的下屬。
但蕭無極心中的那一絲疑慮,卻並未消散,反而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,盪開了一圈微瀾。
他太瞭解“程默”了。這個年輕人就像一塊上好的璞玉,沉穩內斂,卻又暗藏鋒芒。他欣賞他的才幹,也暗中觀察著他的心性。正因如此,他才更能察覺到那細微的不同。方才那一瞬間的急切和緊繃,雖然極其短暫,卻真實地存在過。
是什麼,讓這個素來沉穩的年輕人,在回答一個看似尋常的問題時,出現瞭如此細微的失態?
是荷花之事背後另有隱情?還是……他遇到了什麼別的、讓他心神不寧的事情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