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權祭九闕》第十八章 鐵匠熄火·爐里藏劍(1)

作者:孟旬·4小時前

正月初九,汴京城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,表面壓抑著最後的平靜。文廟前計程車子哭嚎與孔像“濺血”的餘波尚未散去,一種更深沉、更實質性的不安,開始在城市的肌理中蔓延。

蕭策走在城東的舊坊區,這裡的空氣常年混雜著煤煙與金屬灼燒的氣味。大大小小的鐵匠鋪沿街排列,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曾是這裡不變的背景音。然而今日,許多鋪子卻反常地緊閉著門板,少數幾家開著的,也聽不到那熟悉的鍛打聲,爐火黯淡,鐵匠們蹲在門口,悶頭抽著旱菸,臉色如同他們手邊冷卻的鐵坯一樣灰暗。

他走到一家熟悉的鋪子前,招牌上寫著“張氏鐵鋪”,老師傅張鐵臂手藝精湛,為人耿首,曾為韓老校尉麾下修補過軍械。此刻,鋪門虛掩,裡面沒有火光。

蕭策推門進去,一股冰冷的金屬氣息撲面而來。巨大的鍛爐冰冷沉寂,爐膛裡只有些蒼白的灰燼。張鐵臂坐在昏暗的角落裡,就著一盞豆大的油燈,擦拭著幾件己經完工的農具,動作緩慢而沉重。

“張師傅。”蕭策輕聲招呼。

張鐵臂抬起頭,見是蕭策,蠟黃的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意,又很快消散:“是蕭書吏啊……坐。”

“今日怎的熄了火?”蕭策在他對面的木墩上坐下,目光掃過冷清的鋪子。

張鐵臂嘆了口氣,把手中的鐮刀放下,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冰涼的鐵胚:“沒活兒,也沒料了。”

“沒料?朝廷不是剛撥下一批官鐵,用於打造農具,以備春耕嗎?”蕭策記得前幾日還在戶部看到過相關文書。

“官鐵?”張鐵臂從鼻子裡哼出一聲,帶著濃重的嘲諷,“那點鐵,還不夠那些大鋪子塞牙縫的!分到我們這些小門小戶手裡,能有幾斤?而且,價錢比市面上高了足足三成!說是官價,比黑市還黑!這還不算,領鐵的時候還得給管倉的胥吏塞‘鞋底錢’,不然領到的就是些摻了雜質的廢料,根本打不了東西!”

他越說越氣,胸口起伏著:“這年頭,老老實實打鐵,連自己都養不活了!米價一天一漲,鐵料又貴又少,官府還變著法兒地加徵‘爐稅’、‘炭稅’!這火,還怎麼燒?不如熄了乾淨!”

蕭策沉默地聽著。他知道張鐵臂說的都是實情。官府的盤剝,早己滲透到各行各業,這些底層的工匠,生存愈發艱難。

“我聽說……有些鋪子,接了私活?”蕭策試探著問。他近日隱約聽聞,城中地下兵器交易變得活躍。

張鐵臂眼神閃爍了一下,警惕地看了看門外,壓低聲音:“蕭書吏,這話可不敢亂說……接私活是掉腦袋的罪名。”

但他隨即又嘆了口氣,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無奈:“不過……這世道,老實守法餓死,鋌而走險也是個死。總有人……要給自己找條活路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那冰冷的鍛爐旁,用火鉗撥開表層的灰燼,露出下面幾塊未曾燃盡的煤核。然後,他示意蕭策靠近。

蕭策走過去,順著張鐵臂指的方向,看向爐膛深處。在堆積的煤灰和廢渣下面,隱約可見幾道森冷的金屬反光。那不是普通的鐵料,那狹長的形狀,那隱約開刃的輪廓……

是劍!未完工的,藏匿在熄火的鍛爐裡的長劍!

不止一把!

蕭策心頭劇震,猛地抬頭看向張鐵臂。

張鐵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只是渾濁的眼睛裡,映著那冰冷的劍光,也映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麻木與決絕。

“爐裡藏劍……”蕭策喃喃道。

這不只是一家鐵匠鋪的無奈之舉。這是一個訊號,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。當合法的生計被斷絕,當官府的盤剝超過極限,這些掌握著鍛造技藝的工匠,這些最底層的生產者,會被逼向何方?

他們爐中藏起的,不僅僅是幾把利劍,更是被壓抑的怒火,是可能燎原的星星之火!

“張師傅,這太危險了!”蕭策低聲道。

“危險?”張鐵臂咧了咧嘴,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,“餓死就不危險?等著官差上門,把最後一點家當都抄走就不危險?蕭書吏,你是好人,但你不在我們這個位置上,你不懂……有時候,手裡攥著點硬傢伙,心裡反倒踏實點。”

他重新用灰燼蓋住那些劍胚,動作熟練而平靜:“這火,暫時是燒不起來了。但誰也不知道,哪天會不會又點著……到時候,燒出來的是什麼,就不好說了。”

蕭策看著眼前這個被生活壓彎了脊樑,眼神卻如同冷卻的鋼鐵般堅硬的老鐵匠,一時無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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