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十,夜色如墨。連日來的動盪讓汴京城的夜晚格外死寂,連犬吠都稀疏了許多。梆子聲本是這死寂中唯一的、規律的節奏,提醒著時辰的流逝,也帶給守夜人一絲虛幻的安全感。
然而今夜,這節奏斷了。
蕭策是被一種異樣的寂靜驚醒的。他躺在青果巷曹婆婆家廂房的硬板床上,側耳傾聽。子時己過,按理該是更夫敲響三更梆子的時候,可窗外只有寒風穿過巷弄的嗚咽聲。
梆子沒有響。
他起身披衣,推開房門。院子裡,曹婆婆也站在屋簷下,望著黑沉沉的夜空,眉頭微蹙。
“婆婆,梆子沒響。”蕭策低聲道。
“嗯。”曹婆婆應了一聲,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凝重,“不對勁。老趙頭打更二十年,從沒誤過時辰。”
老趙頭是負責青果坊一帶的更夫,是個孤寡老人,為人本分,梆子敲得又準又穩。
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蕭策。他想起昨日在鐵匠街看到的冷寂爐火,想起那些藏在灰燼下的劍胚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小心。”曹婆婆沒有阻攔,只是將一把小巧鋒利的匕首塞進他手裡。
蕭策將匕首貼身藏好,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。街道上空無一人,家家戶戶門窗緊閉,連燈火都極少。寒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和紙屑,發出沙沙的聲響,更添幾分陰森。
他沿著老趙頭平日打更的路線尋找。青石板路在朦朧的月光下泛著冷光。走過兩條街,在一個十字路口的拐角,他停下了腳步。
地上,散落著幾片破碎的竹片,是梆子的碎片。旁邊,還有一隻掉落的、磨得發亮的舊棉鞋。空氣中,瀰漫著一絲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血腥氣。
蕭策蹲下身,撿起一塊梆子碎片,邊緣參差不齊,像是被巨力砸碎的。他用手指捻起一點地上的塵土,藉著微弱的月光,能看到些許暗褐色的斑點。
血。
老趙頭出事了。
他站起身,警惕地環顧西周。街道兩旁的房屋像沉默的巨獸,視窗黑黢黢的,彷彿有無數眼睛在暗中窺視。梆子空響,不是因為誤時,而是因為敲梆子的人,不見了。
是被滅口?因為他夜裡走街串巷,可能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?昨日的鹽梟嫁女風波?還是前夜那些匿名揭帖張貼時的動靜?抑或是……他無意中窺見了更深沉的黑暗?
還是說,這僅僅是一個開始?是針對所有夜間活動者的清洗?
蕭策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。對方的手段越來越沒有顧忌,從縣令到丫鬟,現在連一個微不足道的更夫都不放過。他們在用最首接、最恐怖的方式,清除一切潛在威脅,製造絕對的死寂。
他不敢久留,迅速離開了現場。回到青果巷,將所見告知曹婆婆。
曹婆婆聽完,沉默良久,才沙啞開口:“連更夫都不放過……這是要讓汴京的夜晚,變成真正的盲區,變成他們可以為所欲為的獵場。”
她抬起渾濁的眼,看著蕭策:“他們在害怕了。害怕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,害怕那些他們控制不了的聲音。所以,他們要掐滅所有光源,讓所有人都變成瞎子、聾子。”
“那我們……”
“等。”曹婆婆打斷他,語氣斬釘截鐵,“現在出去就是送死。他們在暗處張開了網,就等著不安分的人撞上去。等天亮,等韓鐵頭回來。”
蕭策攥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,比面對面的刀劍更令人窒息。
這一夜,汴京城許多街區,都出現了更夫失蹤、梆子空響的情況。恐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,無聲地蔓延。人們躲在被窩裡,聽著窗外死一般的寂靜,心臟狂跳,彷彿那消失的梆子聲,也帶走了他們最後一點安全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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