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正司的水牢，暗無天日。
鞭撻、拶指、冷水潑身……種種酷刑輪番加諸於身，蕭策被折磨得遍體鱗傷，意識在劇痛和冰冷的交替中幾度模糊。但他始終緊咬著牙關，除了喊冤，未曾吐露半個多餘的字，更未攀扯任何人。
他心中只有一個信念：不能認！認了，就是萬劫不復，就是坐實了這構陷之罪，父親的血海深仇將永無昭雪之日！
審訊他的曹太監，見他如此硬氣，心中也暗自驚疑。這程默不過一個王府典籤，年紀輕輕，哪來這般堅韌的心志？莫非……背後真有倚仗？還是確係冤枉？
然而，宮中的風暴一旦掀起，便不是他一個宮正司掌刑太監能夠左右的了。
巫蠱案發的次日，朝野震動。御史臺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飛入內閣，言辭激烈，要求嚴懲妖孽，以正宮闈。後宮之中，以貴妃為首的力量更是借題發揮，不斷向皇帝施壓，聲稱此風不可長，必須殺一儆百，以儆效尤。
鎮北王蕭無極在得知訊息的第一時間，便己入宮面聖。
御書房內，氣氛凝重。
“皇上，”蕭無極躬身奏道，“程默乃臣府中典籤，為人素來謹慎勤勉，在苑囿司協理期間亦無錯漏。巫蠱之事，關係重大，臣以為，還需詳加查證，不可僅憑片面之詞及些許巧合便定其罪。若倉促處置，恐有冤濫，亦寒了辦事臣子之心。”
皇帝蕭景琰坐在御案之後，面色陰沉，眉宇間帶著濃重的疲憊與怒意。他雖非昏聵之君，但巫蠱厭勝歷來是帝王大忌，尤其牽扯到太后和寵妃，更是觸及其逆鱗。
“皇叔，”皇帝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，“人偶在其打理的花圃旁掘出，邪草亦源自其提供之花種，更有宮人目睹其多次出入攬月閣。證據鏈如此清晰，還要如何查證？難道非要那桐木人偶開口指認不成？”
“皇上，正因證據過於‘清晰’，才更顯可疑。”蕭無極沉聲道，“程默若真有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，又怎會如此輕易留下把柄？此案看似證據確鑿，實則漏洞百出，分明是有人刻意構陷！還請皇上明察！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。他並非完全不信蕭無極的話，但後宮前朝的目光都聚焦於此，貴妃又在耳邊不斷哭訴……他需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，更需要穩住後宮的局面。
“皇叔愛才之心，朕知曉。”良久，皇帝緩緩開口，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，“然則，巫蠱乃宮闈大忌，寧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無。程默即便未首接參與，其失察之罪，亦難辭其咎！若不加嚴懲，日後人人效仿，宮規何在？天家威嚴何在？”
蕭無極心中一沉，知道皇帝心意己決。他雖為皇叔，權勢煊赫，但在這種觸及皇帝底線和後宮根本的問題上，也無法強行扭轉聖意。
“那蘭貴人……”蕭無極還想為那無辜被捲入的妃嬪爭取一線生機。
“蘭氏？”皇帝眼中閃過一絲厭棄，“失德婦人，家族獲罪不知反省，竟敢行此厭勝之術，詛咒太后與貴妃，罪無可赦！賜白綾，即刻執行！”
冰冷的話語，斷絕了所有的希望。
蕭無極閉上眼，心中暗歎一聲。狂瀾既起，縱使他權勢滔天，亦難力挽。這後宮之中的傾軋，遠比他想象的更為酷烈。
當日下午，聖旨下達。
“攬月閣貴人蘭氏，品行不端，行巫蠱厭勝之術，大逆不道，著即賜死，以正宮闈。”
“苑囿司協理典籤程默，失察瀆職，捲入巫蠱重案，雖查無首接參與之實證，然罪責難逃。褫奪一切官職，打入浣衣局為奴，永不敘用。”
兩道旨意，如同最終的判決，傳遍了宮廷。
蕭策是在水牢中接到旨意的。當太監尖利的聲音宣讀完畢，他渾身是血、衣衫襤褸地癱倒在冰冷的汙水中，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，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。
蘭貴人……被賜死了。
那個僅僅因為一片野花而露出些許歡顏的可憐女子，就這樣成了宮闈鬥爭的犧牲品，香消玉殞。
而他自己，從王府典籤、苑囿司協理，一夕之間，跌落塵埃，淪為浣衣局裡最低賤的罪奴。
希望，彷彿在瞬間被徹底碾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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