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將盡,年關的氣氛如同逐漸煮沸的水,在九闕皇城的每一個角落瀰漫開來。宮中上下開始為盛大的年節慶典做準備,採辦各類物資成了頭等大事。往年,這類肥差大多由內務府把持,或由幾位得勢的宦官、外戚家族瓜分。然而今年,靖王卻出人意料地在御前奏請,言及靖安總號熟悉市價、渠道通達,願協助內務府統籌部分年節採辦,既可節省用度,又能確保物資品質。
皇帝近來正為國庫空虛、內帑支絀發愁,聞奏後略一思忖,便準了。旨意下達,著靖安總號協理採辦宮中年節所用部分綢緞、香料、珍玩及海外奇珍,限時半月完成。
這差事看似風光,實則是個燙手山芋。時間緊,任務重,涉及的品類繁多,更要命的是,無形中得罪了原本靠著這些採辦中飽私囊的內務府和某些權貴。若辦得好,是分內之事;若稍有差池,便是萬劫不復。
趙襄接到王爺諭令,眉頭緊鎖了半日,最終將目光投向了正在核對海貿賬目的蕭策。
“蕭協理,”趙襄的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,“王爺的意思,此次年節採辦,由你主要負責,總號各房協助於你。這是清單和內務府劃撥的銀錢額度。”
蕭策接過那厚厚一疊清單和薄薄的銀票,心中瞬間明瞭。這是王爺對他的又一次考驗,比在檔案庫發現父親手跡更加首接、更加兇險的考驗。他若能辦好,便能真正在總號站穩腳跟,甚至進入王爺更核心的視野;若辦砸了,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。
“屬下領命。”蕭策沒有推辭,平靜地接下了任務。
他沒有立刻埋頭於清單之中,而是先花了一天時間,仔細研究了往年內務府採辦的舊例、價格,以及京城各大商號的背景、貨源和彼此之間的關係。他動用了在總號這幾個月建立起來的人脈,又透過小太監阿醜那條隱秘的線,打聽內務府幾位主要管事太監的喜好和近期動向。
很快,他便摸清了其中的關竅。內務府總管太監高福海,是司禮監秉筆太監魏無闕的乾兒子,為人貪婪,此次被靖王府分去一杯羹,心中必然不忿,定會暗中使絆子。而京城最大的綢緞商“雲錦閣”背後有沈家的影子,“西海香料行”則與王貴妃的孃家往來密切。這些皇商仗著宮中採購,往往哄抬物價,以次充好。
蕭策心中有了計較。他並未首接去接觸這些背景深厚的皇商,而是將採辦清單拆解,化整為零。
對於需求量最大的普通綢緞,他繞過“雲錦閣”,親自帶著人去了南城幾家規模稍小、但手藝精湛、背景相對乾淨的織坊。他承諾現銀結算、長期合作,並以靖王府的名義作保,輕易便拿到了比市價低兩成的優質綢緞,且工期縮短了三分之一。
對於香料,他則利用了“西海香料行”與另一家新興香料鋪“凝香齋”的競爭關係。“凝香齋”的東家是南邊來的商人,急於在京城開啟局面,苦於沒有門路。蕭策派人暗中接觸,以略高於“西海香料行”的報價,但要求最上等的貨色和最快的速度。“凝香齋”東家喜出望外,幾乎是不計成本地調動貨源,日夜趕工。
至於珍玩和海外奇珍,這部分最是棘手,不僅價格高昂,而且真偽難辨,最容易被人做手腳。蕭策卻另闢蹊徑。他知道靖王府與幾位喜好收藏的清流翰林素有往來,便透過王爺的關係,請動其中兩位德高望重的老翰林出面,以“鑑賞”為名,聯絡了幾家信譽卓著的古玩店和專營海外奇珍的番商。有這些清流名士作保,店家不敢欺瞞,價格也公道了許多。
然而,麻煩還是找上門了。
就在採辦事宜進行到一半時,內務府突然派人來傳話,說是高公公覺得今年宮中用度緊張,要求所有采辦物資的價格,在蕭策己談妥的基礎上,再降一成。這分明是故意刁難,若答應,則總號要貼補大量銀錢,若不答應,便是違抗內務府指令。
傳話的小太監趾高氣揚,等著看蕭策如何應對。總號裡一些原本就對蕭策不滿的管事,也暗中幸災樂禍。
蕭策聽完,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。他請那小太監稍坐,轉身進了內間,不多時,拿著一個精緻的錦盒出來。
“有勞公公跑這一趟,”蕭策將錦盒遞上,笑容溫煦,“這是近日番商剛送來的一點南洋血燕,最是滋補,公公伺候高公公辛苦,拿去潤潤喉。至於價格之事……還請公公回稟高公公,非是小子不肯降價,實在是有些難處。”
他壓低了聲音,故作無奈道:“王爺此次主動請纓協理採辦,聖上可是看著呢。若價格壓得太低,傳出去,旁人不知內情,還以為內務府往年採辦虛耗過多,豈不徒惹非議?再者,此次採買的幾家,如‘凝香齋’、‘博古軒’,都是王爺親自過問,覺得信譽尚可才用的。若驟然壓價,恐傷了和氣,將來再要採辦什麼稀罕物事,就難了。高公公最是體恤下情,通曉大局,想必能理解王爺的難處。”
他這番話,看似示弱,實則綿裡藏針。先是點明皇帝關注此事,暗示高福海若繼續刁難,可能引火燒身;接著抬出王爺,暗示這些商家是靖王的關係,動不得;最後還給高福海戴了頂“體恤下情、通曉大局”的高帽。
那小太監能在高福海身邊伺候,也是個機靈的,掂量著手中沉甸甸的錦盒,又琢磨著蕭策的話,臉色變了幾變,最終擠出一絲笑容:“蕭協理說得是,咱家一定把話帶到。”
打發走內務府的人,蕭策立刻又做了一件事。他讓手下人故意將內務府要求降價的訊息,透露給了那幾家正在供貨的商戶,尤其是“凝香齋”和那幾位清流翰林介紹的店家。
果然,訊息一齣,幾家商戶都有些躁動。“凝香齋”東家更是急得親自來找蕭策,表示若再降價,這買賣就沒法做了。蕭策好言安撫,承諾價格不變,並暗示此事是內務府個別人從中作梗,靖王府定會秉公處理。
如此一來,這些商戶不僅更加賣力地保證供貨質量,心中對靖王府的“仗義”感激不盡,對內務府的霸道行徑則暗生不滿。那兩位清流翰林聞聽此事,更是對宦官干政、盤剝商賈的行為深惡痛絕,在士林圈子裡不免議論幾句。
幾天後,高福海那邊竟真的沒了下文。不知是那盒血燕起了作用,還是蕭策那番話讓他有所顧忌,或是士林間的議論傳到了他耳中,他終究沒敢再明目張膽地刁難。
臘月二十八,所有采辦物資陸續送達內務府指定庫房,經查驗,品質皆屬上乘,甚至比往年更好,而總賬核算下來,花費竟比內務府往年的預算節省了近兩成。
訊息傳到御前,正為國庫發愁的皇帝龍顏大悅,當眾稱讚靖王“公忠體國,辦事得力”。靖王在朝堂上謙遜了幾句,回府後,卻難得地在書房召見了蕭策。
“這次差事,辦得不錯。”靖王看著垂手站在下方的少年,語氣平淡,眼中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,“知道借力打力,懂得平衡各方,還能順勢替王府賺了些名聲。看來,那三個月的冷水,沒白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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