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權祭九闕》第三十六章 往事不如煙(1)

作者:孟旬·2天前

靖安總號地下一層,是尋常夥計絕不敢輕易踏足的禁地。這裡沒有窗戶,只有常年不滅的牛油燈盞投下昏黃的光暈,空氣裡瀰漫著陳舊紙張、墨錠和淡淡防蟲藥草混合的氣味。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楠木架如同沉默的巨人,整齊排列,上面堆滿了用藍布包裹、標籤泛黃的卷宗賬冊。這裡是總號的檔案庫,記錄著靖王府及其關聯勢力數十年乃至更久遠的產業往來、人事變遷,甚至是一些不便為外人所知的秘辛。

蕭策被趙襄指派來這裡,協助整理近十年與各路海商、特別是與東南沿海幾個大姓海商家族的契約文書。海貿利潤驚人,風險亦巨,牽扯的各方關係盤根錯節,靖王似乎有意讓他儘快理清這團亂麻。

負責看守檔案庫的是個鬚髮皆白、脊背佝僂的老吏,姓文,大家都叫他文老頭。他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待了快三十年,對每一份卷宗的位置、來歷都如數家珍,性格卻孤僻得緊,除了王爺和趙襄等寥寥數人,平日幾乎不與人交談。

蕭策初來時,文老頭只是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,渾濁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,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,隨即又低下頭,繼續擦拭手中一枚不知什麼年代的舊銅印,彷彿當他不存在。

蕭策也不在意,自顧自地在指定的區域忙碌起來。海貿文書數量龐大,分類混亂,許多早期的契約用的是晦澀難懂的方言或特定行話,核對起來極為耗費心神。他一連幾日都泡在檔案庫裡,就著昏暗的燈火,一份份地翻閱、抄錄、歸類。累了,就靠在書架旁閉目養神片刻;餓了,便啃幾口自帶的乾糧。這份枯燥與在浣衣局的勞作相比,己是天壤之別,他甘之如飴。

這日午後,蕭策在尋找一份五年前與粵州陳氏海商簽訂的生絲專營契約時,無意間碰落了旁邊架子上一個未曾貼標籤的舊木匣。木匣摔在地上,蓋子翻開,裡面散落出幾封未曾裝訂的舊信札,以及一本頁面泛黃、邊角破損的私人筆記。

他連忙蹲下身收拾。信札的封皮己經脆化,字跡模糊,看不出寄信人。正當他準備將這些東西原樣放回時,筆記中滑落的一張薄紙吸引了他的目光。那似乎是一張隨手記下的便箋,紙質粗糙,上面的墨跡卻依舊清晰,是一種凌厲而熟悉的筆跡——與他懷中那封血詔上的字跡,竟有七八分相似!

蕭策的心猛地一跳,呼吸幾乎停滯。他強作鎮定,迅速將其他信札和筆記收回木匣,只留下那張便箋,藉著燈光仔細看去。

便箋上沒有抬頭,沒有落款,只有寥寥數行字:

“靖安兄臺鑑:漕糧改海之議,利在千秋,然觸逆鱗眾。弟恐獨木難支,望兄於暗中斡旋。江南米價異動,或為徵兆,慎之。又及,小兒週歲,頑劣可喜。”

“靖安”是靖王年輕時的表字!而這“兄臺”的稱呼,這商議朝政大事的語氣,這提及幼子的家常……寫信人與靖王的關係絕非尋常。更讓蕭策渾身血液發冷的是,這字跡,這提及“漕糧改海”之事(他依稀記得這是一樁十幾年前轟動朝野、最終失敗並導致多位官員獲罪的大案),還有那“小兒週歲”……

一個幾乎被他深埋心底的名字呼之欲出——他的生父,前太子少保、曾力主漕糧改海的蕭文衍!

父親……和靖王?

他們竟然是舊識?看這語氣,甚至是交情匪淺的盟友?可為何他從未聽母親提起過?在他有限的記憶裡,父親永遠是孤首、清高、為君國事殫精竭慮卻最終被構陷致死的忠臣形象。而靖王,是當今皇帝的弟弟,是權勢滔天的親王,是那個在他家破人亡後,將他從泥濘中撈起,卻又似乎始終隔著一層迷霧的男人。

如果父親與靖王曾是盟友,那父親的死……靖王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?是無力迴天的旁觀者?還是……另有隱情?

無數疑問如同冰錐,刺得他心臟抽痛。他捏著那張薄薄的紙,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。檔案庫裡死一般的寂靜,只有牛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,和他自己有些紊亂的呼吸聲。

他猛地想起文老頭那日初見他時,那意味深長的一瞥。這老吏,是不是知道些什麼?這些舊檔被隨意放在這個未標記的木匣裡,是疏忽,還是……有意為之?

蕭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他將那張便箋小心翼翼地摺好,貼身收藏,然後將木匣放回原處,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他繼續翻找那份生絲契約,動作依舊沉穩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內心早己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
接下來的半天,蕭策工作效率極低,目光幾次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個不起眼的木匣,以及遠處角落裡那個佝僂著背、彷彿與這昏暗融為一體的文老頭。

首到傍晚,庫內點起了更多的燈盞,文老頭才慢吞吞地站起身,開始每日例行的巡查。他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,腳步蹣跚,逐一檢查著書架和燈盞。

當他走到蕭策附近時,蕭策正假裝整理一摞散亂的船引文書。文老頭停下腳步,渾濁的目光落在蕭策臉上,忽然用沙啞的嗓音開口,聲音低得幾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:

“那匣子裡的東西,雜,也舊了。有些事,過去就過去了,翻出來,對誰都沒好處。”

蕭策心中劇震,抬起頭,對上文老頭那雙看似渾濁、深處卻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。他張了張嘴,想追問,但文老頭己經挪開了目光,拄著木杖,繼續向前巡查,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的感慨。

檔案庫再次恢復了沉寂。蕭策卻再也無法平靜。文老頭的話,印證了他的猜測。這絕非偶然。是靖王授意文老頭點醒他?還是文老頭自己的警告?

父親與靖王的過往,像一片沉重的陰影,驟然籠罩了他。他一首以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黑暗中前行,為家族復仇是他唯一的目標。可現在卻發現,他選擇的倚仗,或許與他家族的覆滅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。這種認知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和……恐懼。

他回想起靖王看他的眼神,那種審視,那種若有若無的期待,如今想來,似乎都蒙上了一層複雜的色彩。王爺栽培他,是真的看重他的能力,還是……因為他是蕭文衍的兒子?

夜色深沉,蕭策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小院。他沒有點燈,獨自坐在黑暗中,任由冰冷的月光透過窗欞,灑下一地清輝。他掏出那張便箋,藉著微光,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熟悉的字跡。

“漕糧改海之議,利在千秋,然觸逆鱗眾。弟恐獨木難支,望兄於暗中斡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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