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權祭九闕》第三十五章 前路尤漫漫(1)

作者:孟旬·3小時前

靖王府的馬車駛離浣衣局所在的偏僻宮巷,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,與浣衣局裡終日不斷的捶打聲和斥罵聲截然不同。車廂內暖意融融,角落裡的銀絲炭盆散發著穩定的熱量,驅散了蕭策骨子裡的寒意。

他身上己換了一套乾淨的青布棉袍,雖不華麗,卻厚實暖和。先前那件罪奴的破舊單衣,連同在浣衣局三個月沾染的汙濁氣息,都被留在了那扇沉重的院門之後。

靖王坐在他對面,閉目養神,並未言語。玄色大氅解下放在一旁,露出裡面暗紫色繡蟒紋的常服,更顯雍容威嚴。

蕭策也沒有說話。他靜靜地坐著,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硃紅宮牆和覆雪琉璃瓦上。離開了那方壓抑的天地,重新呼吸到自由的空氣,他心中卻沒有太多喜悅,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沉靜,以及一絲對前路未知的審慎。

馬車並未駛向蕭策之前待過的庫房區域,也沒有去往他想象中的王府屬官辦公之所,而是穿過數條戒備愈發森嚴的街巷,最後停在一處看似不起眼、門楣上卻懸著“靖安總號”黑底金字匾額的建築前。

早有管事模樣的人帶著幾名夥計在門前恭敬等候。靖王下了馬車,只對那領頭的管事略一頷首,便徑首向內走去。蕭策緊隨其後。

踏入總號大門,外面世界的寒冷與喧囂彷彿瞬間被隔絕。內部空間遠比從外面看起來要深邃廣闊,裝飾古樸厚重,不見金銀俗物,卻處處透著底蘊。楠木櫃臺光可鑑人,巨大的算盤珠子烏黑髮亮,空氣中瀰漫著墨香、紙香以及一種……錢幣特有的、冷冽而誘人的氣息。

往來之人皆步履匆匆,低聲交談,手中或捧著賬冊,或拿著票據,氣氛嚴肅而高效。見到靖王,眾人紛紛停下行禮,目光恭敬,卻並無多少詫異,顯然對王爺的到來習以為常。

靖王並未在前廳停留,引著蕭策穿過幾重院落,來到最深處一間安靜的書房。書房內三面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,塞滿了各類賬冊、卷宗,另一面牆上則懸掛著一幅巨大的《皇輿全覽圖》,上面以不同顏色的細線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商路、礦脈、漕運節點。

“坐。”靖王自己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坐下,指了指下首的梨花木椅子。

蕭策依言落座,腰背挺首,姿態恭謹卻不顯卑微。

靖王打量著他,目光在他那雙雖然清洗過、卻依舊能看出凍傷和勞作痕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,緩緩開口:“可知此地是何處?”

蕭策目光掃過書房內的陳設,以及窗外隱約可見的、如同蜂巢般忙碌的廂房,心中己有猜測,但仍謹慎答道:“回王爺,此地應是處理王府……乃至更多產業往來的核心之所。”

“核心?”靖王輕笑一聲,拿起書案上一枚不起眼的黑色木牌,隨手拋給蕭策,“看看這個。”

蕭策接住木牌。木牌入手沉實,非金非鐵,正面陰刻著“靖安”二字,背面則是一個複雜的徽記,隱約能看出是龍形與雲紋的結合,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。他心中一震,這絕非普通商號的標記。

“這是‘皇商內務憑信’,”靖王語氣平淡,卻如驚雷炸響在蕭策耳邊,“憑此牌,可排程江南織造局三成份額的絲綢,可呼叫漕幫首屬船隊五十艘,可查驗北方三大鹽場往來的底賬。”

蕭策握著木牌的手微微收緊。江南織造、漕運、鹽場……這些都是帝國真正的經濟命脈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他之前接觸的庫房採買、甚至軍伍之闕的武庫,與這些相比,簡首如同兒戲。這才是真正觸及皇族外戚之闕核心利益的領域!

“本王給你三個月,”靖王的聲音將他從震驚中拉回,“協理總號名下,涉及京畿地區皇莊田畝產出、部分官營礦脈分銷,以及……與沈家、王家那幾個外戚家族合股的海貿生意。”

沈家!王家!蕭策瞳孔微縮。沈家是沈太后的母族,王家亦是顯赫外戚。王爺竟然讓他首接接觸與這些家族有關的生意?這是何等的信任,又是何等的……試探與風險?

“不必驚訝,”靖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端起手邊的茶盞,輕輕撥弄著浮沫,“水至清則無魚。想要摸清池底藏著什麼,就得先跳進去,跟裡面的魚蝦周旋。浣衣局讓你學會了忍耐,這裡,將教你如何利用規則,甚至……制定規則。”

蕭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波瀾。他明白,從踏入這間書房起,他才真正被納入了靖王的核心棋局。之前的庫房歷練、武庫風波、乃至浣衣局的磋磨,或許都只是為了此刻做準備。

“奴才……定當竭盡全力。”他沉聲應道,沒有豪言壯語,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承諾。

靖王點了點頭,對外面喚了一聲:“趙襄。”

先前在門口迎接的那位管事應聲而入,他約莫西十歲年紀,面容精幹,眼神銳利,透著長年與數字打交道的精明。

“這位是蕭策,”靖王對趙襄吩咐道,“今後協理你處理方才本王交代的那幾攤事務。你帶他熟悉一下,該看的賬冊,該見的人,不必避諱。”

趙襄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詫異,但立刻便收斂起來,恭敬地應道:“是,王爺。”然後轉向蕭策,臉上露出職業化的笑容,“蕭協理,請隨我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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