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策起身,向靖王行了一禮,然後跟著趙襄走出了書房。
趙襄帶著蕭策在龐大的總號內部穿行,一邊走一邊介紹:“總號下設錢、糧、帛、礦、漕、海等十二房,各司其職。王爺交代您協理的田畝、礦分銷及部分海貿,分別涉及糧房、礦房和海房。我們先去糧房,那邊正忙著核算今冬皇莊的產出和賦稅……”
接下來的日子,蕭策如同掉進了一個由數字、票據、契約和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編織成的巨大漩渦。
他首先面對的是堆積如山的賬冊。皇莊的田畝分佈、作物種類、收成預估、佃戶管理、賦稅上繳……每一項都牽扯極廣。與他之前接觸的庫房賬目不同,這裡的賬目更加龐大、精細,並且與朝堂政策、地方官吏、乃至氣候時節都息息相關。
趙襄並未因他年輕或出身而輕視,卻也絕不多言,只公事公辦地交代任務,然後冷眼旁觀。總號裡的其他管事、賬房們,表面上對他這個王爺親自帶來的人客客氣氣,但眼神深處大多帶著審視、懷疑,甚至是不易察覺的排斥。一個毫無根基的少年,突然空降到如此要害的位置,難免引人猜忌。
蕭策對此心知肚明。他沒有任何抱怨,只是埋首於賬冊之中。在浣衣局磨礪出的耐心和韌性此刻發揮了作用。他白天跟著趙襄處理各項事務,熟悉流程,接觸各方人員;晚上則獨自在靖王為他安排的一處僻靜小院裡,就著燈火,反覆研讀那些晦澀難懂的賬目和契約條文。
他很快發現,這些看似枯燥的數字背後,隱藏著無數的門道。例如,同一處皇莊,報給戶部的產量與內部核實的產量常有出入;與沈家合股的海貿生意,船隊往返時間、貨物種類與賬面上記錄的利潤之間,存在著某些難以解釋的偏差;某些官營礦脈的分銷渠道,似乎被幾個特定的商號長期把持,價格遠低於市價……
這些發現讓他心驚,也讓他更加明白了靖王將他放在此處的深意。這不僅僅是協理產業,更是要他在這片深水中,摸清各方勢力的利益網路,找到那些可能存在的漏洞和把柄。
這一日,蕭策正在礦房的公廨內,核對一批從西山煤礦運往京郊官營鐵廠的煤炭賬目。負責此事的是一位姓錢的老管事,笑容可掬,言語圓滑。
“蕭協理,您看,這數目都對得上,押運的條子也齊全,是不是可以籤批了?”錢管事將一疊票據推到蕭策面前。
蕭策沒有立刻動筆,目光落在票據上記錄的煤炭重量和損耗率上。西山煤礦至京郊鐵廠,路途不算遙遠,但這批煤炭的損耗率卻比往常高出了一成。他之前查閱過往賬目時,特意留意過這方面的資料。
“錢管事,”蕭策抬起頭,語氣平和,“這損耗率似乎比上月同一路線高了少許,可知是何緣故?”
錢管事臉上的笑容不變:“哎呦,蕭協理您真是明察秋毫。是這麼回事,前幾日落了雪,官道有些難行,車馬損耗大了些,難免的,難免的。”
“落雪?”蕭策翻看了一下票據日期,“這批煤是雪前三天啟運的,抵達日期也在雪前。何來因雪損耗之說?”
錢管事笑容一僵,隨即又堆起更濃的笑意:“瞧我這記性!是是是,記錯了。是路上遇到一小段路在修整,繞了點遠路,車伕們辛苦,多耗了些草料,這損耗嘛……就稍微高了那麼一點點。”他伸出小拇指,比劃了一下。
蕭策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書房裡只剩下算盤珠子偶爾被撥動的清脆聲響,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其他房內的忙碌聲。這種沉默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。
錢管事額角漸漸滲出汗珠,他乾笑兩聲:“蕭協理,這都是小事,往年也常有。王爺日理萬機,這點微末細節,實在不必勞煩他老人家知曉。您看……”
他在暗示蕭策不要多事,遵循“慣例”。
蕭策心中冷笑。慣例?恐怕就是這些看似不起眼的“慣例”,日積月累,蛀空了不知多少利益。他沒有發作,只是拿起筆,在批核處寫下“準”字,卻在旁邊用硃筆添了一行小字:“損耗異常,著下批次核減相應額度,並查明緣由具報。”
寫完,他將票據推還給錢管事。
錢管事接過一看,臉色微變,那行硃筆小字格外刺眼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看到蕭策那平靜無波卻不容置疑的眼神,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,訕訕地行了個禮,退了出去。
蕭策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他動了某些人的乳酪,後續的麻煩絕不會少。但他並不畏懼。在浣衣局,他學會了在最惡劣的環境中生存;在這裡,他要學會利用規則,甚至撬動規則,來達成自己的目的。
傍晚時分,蕭策離開總號,返回那座僻靜的小院。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手中摩挲著那枚沉實的“靖安”木牌,感受著其中蘊含的權力與責任。
前路漫漫,迷霧重重。外有虎視眈眈的沈太后、魏無闕,內有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和總號中心思各異的同僚。他如同行走在懸崖邊的鋼絲上,一步踏錯,便是萬劫不復。
但他己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承受命運的稚子。協理皇族產業,接觸經濟命脈,這既是險境,也是機遇。他要在這一片混沌中,為自己,也為那個沉埋心底的“蕭”字,殺出一條血路。
夜色漸濃,籠罩了這座龐大而複雜的帝都。蕭策推開小院的門,裡面燈火己亮,映出他堅定而孤獨的身影。他知道,屬於他的戰鬥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