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撫衙門的馬車內部很安靜，只有車輪碾壓積雪的單調聲響和暖爐裡銀霜炭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。李文淵依舊閉目養神，彷彿柳輕煙不存在。那位師爺更是如同泥塑木雕，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。
柳輕煙端坐著，面紗下的臉龐看不出情緒，只有交疊在膝上的雙手，指節微微泛白。她在飛速思考。李文淵的出現，固安縣庫的案子，還有他話語中隱含的對“不安分言論”的追查，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更深層的意圖——巡撫衙門，或者說他背後的勢力，想要藉著清查庫銀案和整頓言論的機會，在京城這潭渾水裡摸魚，或者，清除異己。
馬車沒有駛向位於內城核心區域的巡撫衙署，反而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，最終在一座不太起眼、門楣上掛著“李宅”匾額的三進宅院前停下。這裡是李文淵的私邸。
“柳姑娘，請。”李文淵睜開眼，率先下了車。
柳輕煙跟著下車，打量了一下這座宅邸。青磚灰瓦，門庭不算特別顯赫，但門口站著的兩名護衛眼神精悍，顯然不是普通家丁。
進入宅內，穿過影壁和前院，來到一間佈置雅緻、暖意融融的書房。書房裡燃著上好的檀香，書架上典籍林立，牆上掛著幾幅意境深遠的山水畫，看起來倒像是個清流文官的所在。
李文淵屏退了左右，連那位師爺也躬身退了出去，並輕輕帶上了房門。書房裡只剩下他和柳輕煙兩人。
“柳姑娘，坐。”李文淵自己在主位的太師椅上坐下，指了指旁邊的客座，語氣比在軟紅閣時緩和了些，但那份居高臨下的審視感並未消失。
柳輕煙依言坐下，依舊沉默。
“姑娘不必緊張，”李文淵端起丫鬟奉上的熱茶，吹了吹浮沫，“本官請你來，並非問罪。只是近日京畿不寧，流言西起，更有固安庫銀這等駭人聽聞之事。撫臺大人憂心忡忡，命我等詳查，既要查明庫銀真相，也要肅清那些蠱惑人心、擾亂秩序的源頭。”
他放下茶盞，目光落在柳輕煙身上：“姑娘是個聰明人。前次能在兵痞手中護住軟紅閣，可見膽識。聽聞姑娘與市井三教九流亦有接觸，訊息靈通。本官想知道，對於固安庫銀之事，姑娘可曾聽聞什麼不尋常的說法？或者，對於近日城中流傳的那些……謗訕朝政的言論，姑娘可知其源頭何在？”
他問得首接，目光銳利如刀，彷彿要剖開柳輕煙的內心。
柳輕煙心念電轉。她知道，不能完全否認，那隻會引來更大的懷疑，但也不能如實相告，那無疑是自尋死路。
她微微垂首，斟酌著詞語回道：“回大人，民女身處卑賤，固安遠在百里之外，庫銀之事，確不知情。至於城中言論……民女偶有聽聞，多是一些百姓困於飢寒，發出的怨懟之語，或是些不得志的書生酒後狂言，難辨真偽，更不知源頭何處。民女以為，堵不如疏，若能使百姓安居，倉廩充實，謠言自然不攻自破。”
她將問題輕輕推回，言語間既不承認知曉什麼，又點出了民怨的根源。
李文淵聽著，臉上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，只是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桌面，發出篤篤的輕響。
“百姓怨懟，書生狂言……”他重複了一遍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，“說得輕巧。只怕有人藉此興風作浪，圖謀不軌。永豐莊之事，便是明證。”
就在這時，書房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，似乎有人急著要見李文淵，被護衛攔住了。
李文淵眉頭一皺，揚聲道：“何事？”
門外傳來護衛壓低的聲音：“老爺，京兆府的劉主事派人送來急件，說是……與固安案有關，十萬火急。”
李文淵眼中閃過一絲訝異，隨即恢復平靜：“拿進來。”
一名護衛推門而入，雙手呈上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函，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。
李文淵接過信，揮揮手讓護衛退下。他拆開信，快速瀏覽起來。起初面色尚算平靜，但看著看著，他的眉頭漸漸鎖緊，臉色也沉了下來。
柳輕煙注意到，他捏著信紙的手指，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忽然，李文淵的目光定格在信紙的某處，他像是發現了什麼，用手指在信紙背面輕輕捻動了幾下，然後，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，從信紙背面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，摳下了一小點幾乎與紙張顏色融為一體的、米粒大小的蠟封殘留。
那蠟封的形狀有些奇怪，不像尋常的火漆印，倒像是一個……極其微縮的、扭曲的人耳形狀！
蠟丸生耳！
柳輕煙心中猛地一跳。她曾聽一些走南闖北的客人提起過，某些極其隱秘的組織或勢力，會用特製的蠟丸封存密信，蠟丸上會有獨特的標記，這“生耳”的蠟丸，據說就與一個神秘且勢力龐大的地下組織“諦聽門”有關。此門專事打探、傳遞訊息，無孔不入，據說連皇宮大內都有他們的耳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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