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軍械朽壞，箭矢不足，甲冑如紙……”
“……屢次求援，石沉大海，監軍太監剋扣軍餉，中飽私囊……”
“……雁回關非敗於敵寇，實亡於朝中蠹蟲！”
“……懇請陛下，清君側，誅國賊，否則……國祚危矣！”
字字泣血，句句誅心！最後落款處，是數百個模糊的、用血按下的指印，密密麻麻，觸目驚心！
整個乾清宮，死一般的寂靜。只能聽到周永貞粗重的喘息和蠟燭燃燒的噼啪聲。侍衛們低垂著頭，不敢首視那血色的控訴。連魏無闕捻動念珠的動作，也徹底停了下來，他微微抬眼，目光落在那血書之上，深邃的眼底，看不出絲毫情緒。
皇帝的嘴唇微微顫抖著，他看著那件寫滿血字的衣襟，看著周永貞老邁而決絕的臉，看著那一個個彷彿還在滴血的指印。他的臉色由白轉青，又由青轉紅，握著御案邊緣的手指，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。
“這……這血書……所言……可是屬實？”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他看向魏無闕，又看向殿內的其他幾位重臣。
無人應答。重臣們紛紛低下頭，避開了皇帝的目光。
魏無闕緩緩上前一步，躬身道：“皇上，邊將無能，喪師失地，為推卸罪責，構陷朝中大臣，此等伎倆，古己有之。這血書來歷不明，字跡潦草，難辨真偽，恐是亂軍之中，有人假借將士之名，行汙衊之實，意在擾亂朝綱，動搖國本。請皇上明鑑。”
他的聲音平和依舊，卻帶著一種定鼎乾坤的力量。
周永貞聞言，猛地抬起頭，死死盯著魏無闕，眼中噴出怒火：“魏無闕！你……你顛倒黑白！這血字未乾，冤魂未遠！你就不怕北疆三萬將士，夜夜入你夢中索命嗎？！”
魏無闕面無表情，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：“周大人年事己高，憂心國事，以致心神恍惚，胡言亂語。來人，送周大人回府休息，好生看顧。”
兩名侍衛上前，便要架起周永貞。
“皇上——！！”周永貞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悲呼，猛地掙脫侍衛，用盡全身力氣，一頭撞向御階旁那根盤龍金柱！
“砰！”
一聲悶響，血光迸濺。
周永貞的身體軟軟地滑倒在地，額角破裂，鮮血汩汩湧出，染紅了他花白的鬚髮和那件寫滿血書的衣襟。他的眼睛依舊圓睜著，望著御座的方向，充滿了無盡的悲憤與……絕望。
大殿內，落針可聞。
皇帝怔怔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老臣，看著那件被鮮血再次浸透的衣襟，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，臉色煞白。
魏無闕揮了揮手，示意侍衛將周永貞的屍身拖下去。他走到御案前，拾起那封被駁回的北疆軍報，看著上面“知道了”三個硃批，又看了看地上那灘刺目的血跡，輕輕嘆了口氣，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：
“血書進闕……字在衣襟……何苦來哉。”
他轉身，對依舊處於震驚中的皇帝躬身道：“皇上，周御史年邁昏聵，癲悖觸柱，實乃憾事。然國事為重，北疆軍情緊急，還需早定章程。”
皇帝彷彿沒有聽見，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根染血的金柱和地上的血跡上，眼神空洞。
血書進了宮闕，字跡留在了衣襟上。
然而，這用生命遞上的控訴，似乎並未能穿透這重重宮牆的隔閡與權力的壁壘。它就像一滴落入深潭的血，僅僅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，便迅速被更大的黑暗所吞噬、所遺忘。
只有那濃烈的血腥氣，混合著宮殿里昂貴的檀香，久久不散，訴說著一個帝國黃昏的悲涼與無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