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本故事純屬虛構)
周永貞撞柱留下的血跡,在天明前就被內侍用清水和絲帕擦拭得一乾二淨,連帶著那件寫滿血字的衣襟,也一同消失在了宮牆深處。乾清宮恢復了往日的莊嚴肅穆,彷彿昨夜那泣血的一幕從未發生。只有空氣中若有若無殘留的一絲腥氣,和皇帝眼底揮之不去的青黑,證明著那場驚心動魄的覲見。
皇帝沒有上朝。他獨自坐在暖閣裡,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攤開著一份奏章,正是那封被魏無闕批了“知道了”的北疆緊急軍情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奏章邊緣,目光卻空洞地落在窗外。窗外庭院裡,幾株老樹光禿禿的枝椏上,落著幾隻漆黑的烏鴉,偶爾發出幾聲嘶啞難聽的啼叫。
“皇上,該進參湯了。”一個內侍端著玉碗,小心翼翼地走近。
皇帝恍若未聞。他的耳邊似乎還在迴響著周永貞最後的悲呼,眼前晃動著那件血衣和柱子上飛濺的暗紅。他猛地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底多了一絲煩躁和……不易察覺的恐懼。
“魏伴伴呢?”他問,聲音有些乾澀。
“回皇上,魏公公在司禮監處理公務。”內侍低聲回道。
皇帝揮了揮手,示意內侍退下。他拿起案几上的硃筆,筆尖在硯臺裡蘸滿了殷紅的硃砂,懸在那份北疆軍報之上。筆尖微微顫抖,一滴硃砂淚滴落在“雁回關失守”那幾個字上,迅速暈開,像一小灘新鮮的血。
就在這時,窗外一隻體型碩大的烏鴉忽然撲稜著翅膀,落在離暖閣窗欞最近的一根樹枝上,歪著腦袋,漆黑的眼珠首勾勾地盯著窗內的皇帝,張開喙,發出更加響亮而急促的“呱——呱——”聲。
那叫聲刺耳無比,帶著一種不祥的預兆。
皇帝執筆的手猛地一顫。他抬起頭,看向那隻烏鴉,眉頭緊鎖。民間素有“烏鴉報喪”的說法,在這敏感的時刻,這畜生的叫聲無疑是在他本就紛亂的心緒上又添了一把焦躁。
“滾!都給朕滾!”他忽然抓起手邊的一個白玉鎮紙,狠狠砸向窗戶!
鎮紙撞在窗欞上,發出“哐當”一聲巨響,碎裂開來。窗外的烏鴉受驚,嘎嘎叫著飛走了。
暖閣內一片死寂。內侍宮女們嚇得跪伏在地,渾身發抖。
皇帝胸膛起伏,喘著粗氣。他看著窗外恢復寂靜的枝椏,又低頭看著那份被硃砂汙損的軍報,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一種近乎遷怒的決絕所取代。
周永貞的血書是真的又如何?北疆將士的冤屈是真的又如何?如今京城封閉,流民西起,國庫空虛,若再動搖中樞,嚴查下去,牽扯出更多的人和事,這搖搖欲墜的江山,還能支撐得住嗎?當務之急,是穩定!是維持住表面上的平靜!
至於邊關……失了雁回,還有別的關隘。死了將士,還可以再徵召。只要京城不亂,只要他還在龍椅上,一切就都還有轉圜的餘地。
他不能亂,朝廷不能亂。
想到這裡,皇帝的眼神變得冰冷而堅定。他不再看那汙損的軍報,而是從旁邊拿起另一份奏章——那是京兆尹關於近日流民騷動、需加強城內管控的請示。他提起硃筆,在那份請示上,毫不猶豫地,輕輕一勾。
準。
硃筆輕勾,決定了京城內外無數人的命運。更多的兵權被下放,更嚴苛的管制被推行。至於北疆的血淚和冤屈,彷彿隨著那隻被驅趕的烏鴉一起,消失在了寒冷的空氣中,再也無人提及。
筆落,皇帝彷彿耗盡了力氣,癱靠在龍椅裡,閉上了眼睛。暖爐裡的炭火依舊燒得很旺,但他只覺得周身冰冷。他聽著自己的心跳,聽著宮殿外隱約傳來的、屬於這座龐大帝都的、壓抑的嗡鳴。
他不知道,他這輕輕一筆,勾掉的是什麼。是暫時的安穩,還是……這個王朝最後的一絲人心和氣數。
帝聽鴉報,未必信其言,卻己擾其心。
硃筆輕勾,看似定風波,實則埋禍根。
暖閣外,風雪似乎又大了一些。而被隔絕在城門之外,那片廣袤而苦難的土地上,由雁回關失守點燃的烽火,正以北蠻鐵騎的速度,向著中原腹地,瘋狂蔓延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