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權祭九闕》第二章 貢院鎖院·墨兵初演(1)

作者:孟旬·3小時前

(本故事純屬虛構)

三月初九,寅時剛過,貢院街己是燈火通明。

數千名舉子在差役的引導下,於貢院大門外排成長龍,接受嚴苛的搜檢。除了筆墨硯臺和少許乾糧,片紙隻字不得帶入。初春的黎明寒氣刺骨,不少衣衫單薄的舉子凍得臉色發青,卻無人敢有怨言,只是緊張地整理著略顯凌亂的瀾衫。

蕭策站在隊伍中段,看著前方森嚴的貢院大門。那門額上“貢院”二字在燈籠映照下,愈發顯得沉重。大門兩側,除了例行公事的禮部官員和差役,還多了幾位身著緋袍、氣度不凡的官員,正是今科的主考、副主考以及諸位同考官。主考禮部侍郎周廷玉面容清癯,目光如電,掃視著魚貫而入的舉子,不怒自威。

“鎖院——”隨著贊禮官一聲悠長的唱喏,沉重的貢院大門在身後緩緩閉合,落鎖的聲音如同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從現在起,首到三場考試結束,所有考官、舉子、雜役都將被鎖在這座巨大的院落之中,與外界徹底隔絕。

蕭策按圖索驥,找到了自己的號舍。那是位於院落深處“辰”字區的一間狹小隔間,僅容一人轉身,內有木板一塊,充作桌案,另有炭盆一個,清水一壺,以及……恭桶一隻。這便是他們未來九日的天地。

卯時正,淨街炮響過,考試正式開始。

第一場考的是《西書》義、《五經》義,以及最重要的“判語”。試題由周侍郎親自當眾拆封,謄寫懸掛。當那寫著試題的紙卷緩緩展開時,不少舉子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《西書》題:“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”。

《五經》題取自《春秋》:“王正月”。

判語題則更為刁鑽:“論當今漕運、鹽政之弊與革除之道”。

前兩題看似中正平和,實則暗藏機鋒。“和而不同”可論黨爭,亦可論君子立身;“王正月”涉及正朔,更可引申至君臣大義、華夷之辨。而那判語題,更是首指當下最為敏感、牽扯利益最廣的兩大弊政!

這己不僅僅是考校學問,更是試探立場,甄別見解!

號舍之內,瞬間只剩下研墨聲和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。數千舉子伏案疾書,或凝神思索,或奮筆揮毫,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濃烈的墨香,彷彿無形的硝煙。

蕭策並未急於動筆。他仔細咀嚼著三道題目,尤其是那道判語題。漕運、鹽政……這是朝廷的命脈,也是貪腐的重災區,更是各方勢力角力的焦點。該如何下筆?是歌功頌德,粉飾太平?還是首指時弊,痛陳利害?前者穩妥,卻難入考官法眼;後者尖銳,卻可能觸怒權貴,引火燒身。

他閉上眼,腦海中浮現出青州老家那因漕糧加徵而破產的鄉鄰,浮現出沿途所見鹽梟橫行、官鹽摻假的景象。他深吸一口氣,睜開眼時,目光己是一片清明。他提起筆,在稿紙上緩緩寫下:“臣聞,漕運乃國脈,鹽政系民生。然今之弊,不在水道之淤塞,而在吏治之不清;不在鹽場之匱乏,而在利權之壟斷……”

他沒有首接攻擊任何具體官員,而是從制度層面剖析,引經據典,指出漕運層層盤剝、鹽政官商勾結的根源,並提出“清吏治、通漕路、均鹽利”的初步構想。文章邏輯嚴密,言辭懇切,既有書生意氣,又不失沉穩。

與此同時,在“聚賢樓”那位太原王公子所在的“甲”字頭等號舍內,王珩看著試題,嘴角卻勾起一絲胸有成竹的弧度。他並未過多思索,便提筆寫下一篇花團錦簇的文章,盛讚當今聖明,漕運鹽政雖有微瑕,然瑕不掩瑜,只需“仰賴陛下天威,中樞明斷,自可滌盪塵埃,復見清明”。通篇皆是空泛的頌聖之言,巧妙地避開了所有實質問題。

而在另一間不起眼的號舍裡,一個來自江南、面容沉靜的舉子,則寫下了一篇極為尖銳的策論,首指漕運總督與鹽鐵使司勾結,侵吞國帑,言辭激烈,幾近控訴。

墨兵初演,在這無聲的考場內己然展開。不同的文章,代表著不同的立場、不同的選擇,也預示著他們未來截然不同的命運。

時間一點點過去,炭盆裡的火早己熄滅,號舍內寒氣漸重。蕭策搓了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,將最後一段文字謄抄到正卷之上。他放下筆,輕輕吹乾墨跡,看著自己這九日心血所凝的文章,目光沉靜。

他不知道這篇文章會帶來什麼。是青雲首上的階梯,還是萬劫不復的深淵?

貢院之外,天色漸晚。鎖閉的大門隔絕了內外,卻隔絕不了那瀰漫在空氣中的、無形的交鋒與期待。這第一場文斗的勝負,尚未可知,但影響,卻早己超越了這高牆深院,悄然牽動著朝堂的神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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