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權祭九闕》第一章 春闈開科·眾鯉躍門(1)

作者:孟旬·5小時前

永和七年的春天,來得格外遲。己是二月末,京城牆根下的殘雪猶未化盡,護城河畔的柳枝也才勉強抽出些鵝黃的嫩芽,在料峭寒風裡瑟瑟地抖著。然而,一股灼熱的氣息,卻早己驅散了去歲冬日的血腥與陰霾,瀰漫在帝都的街巷之間。

貢院街更是人聲鼎沸,摩肩接踵。來自天下十五道的數千名舉子,如同過江之鯽,匯聚於此。他們身著或新或舊的瀾衫,頭戴方巾,臉上混雜著長途跋涉的疲憊、對未來的憧憬、以及志在必得的緊張。僕役們扛著裝滿書籍筆墨的箱籠,穿梭其間,尋找著下榻的客棧;小販們吆喝著熱湯麵、狀元糕;更有那等專做舉子生意的書鋪、文房店,早早開了門,將時文集、名家註疏擺得琳琅滿目。

“讓讓!諸位兄臺借過!”一個身形微胖、面色紅潤的舉子,費力地擠過人群,操著濃重的江南口音,向身旁一位看起來氣度沉穩的青衫舉子拱手,“這位仁兄,小弟吳州張明允,不知這附近可還有清淨些的客棧?”

那青衫舉子回過身,約莫二十三西年紀,面容清俊,眉宇間帶著幾分疏朗之氣,雖衣著樸素,漿洗得有些發白,卻漿燙得十分挺括。他微微一笑,還禮道:“原來是張兄,在下青州蕭策。不瞞張兄,小弟也是剛到不久,尋了幾處,皆己客滿。看來,只得往再遠些的巷子裡尋摸了。”

“唉,三年一度的掄才大典,天下英才盡匯於此,一房難求也是常理。”張明允擦了擦額角的薄汗,嘆道,隨即又興致勃勃,“蕭兄是青州人士?那可是文風鼎盛之地!今科想必是胸有成竹了?”

蕭策目光掃過貢院那緊閉的、朱漆斑駁的大門,門額上“貢院”二字鐵畫銀鉤,在春日淡薄的陽光下,透著森嚴與肅穆。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情緒,語氣卻依舊平和:“張兄謬讚。天下才俊如雲,蕭某不過滄海一粟,前來見識一番罷了。但求盡心,不敢妄言必中。”

“蕭兄過謙了!”張明允顯然是個自來熟,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道,“小弟聽說,今科主考,極有可能是禮部侍郎周大人!周大人最重經世致用之學,不喜那些空談性理的……”

兩人正交談間,一陣喧譁從街口傳來。只見幾匹高頭大馬開路,後面跟著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,在僕從的簇擁下緩緩行來。馬車簾幕低垂,看不清裡面的人,但那車轅上懸掛的“太原王氏”燈籠,己足以讓周圍舉子們紛紛側目,低聲議論。

“是太原王家的公子!”

“王司徒的嫡孫,今科只怕……”

“噓!慎言!”

馬車在貢院街最好的一家客棧“聚賢樓”前停下,一名身著錦袍、面容帶著幾分矜傲之色的年輕公子下了車,目不斜視,在掌櫃的殷勤迎接下步入樓中。

張明允看著那背影,咂了咂嘴,語氣裡帶著羨慕:“瞧瞧,這才是真正的世家氣象。像你我這般寒門子弟,想要躍過這龍門,難啊!”

蕭策看著那“聚賢樓”的金字招牌,又看了看周遭許多與自己一樣,為尋一棲身之所而奔波的同窗,臉上並無波瀾,只淡淡道:“龍門之下,眾鯉皆有機會。能否躍過,各憑本事罷了。”

他辭別了仍在感慨的張明允,獨自一人,揹著簡單的行囊,向著貢院街更深處的、略顯狹窄破舊的巷陌走去。最終,他在一條名為“鯉魚巷”的巷子盡頭,找到了一家名為“及第居”的小客棧。客棧門面狹小,設施簡陋,但勝在清淨,價格也低廉。

安頓下來後,蕭策推開房間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。窗外正對著貢院那高大的、佈滿苔痕的後牆。牆內,是無數士子夢寐以求的殿堂,也是決定無數人命運走向的戰場。

他從行囊中取出一本邊角磨損的《論語》,靜靜坐在窗前翻閱。陽光透過窗欞,在他清俊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。書頁間,除了先賢的微言大義,似乎還夾雜著某些更深沉的東西。

春闈開科,眾鯉躍門。

這看似公平的掄才大典,背後不知牽動著多少勢力的博弈,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暗流。他這條從青州游來的“鯉魚”,身上揹負的,又豈止是個人的前程?

他輕輕摩挲著書頁,目光越過貢院的高牆,投向更遠處,那紫禁城的方向,眼神沉靜如水,深處卻彷彿有暗流湧動。

這京城的水,他終究是踏進來了。而這春闈,便是他攪動這潭深水的,第一塊問路之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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